新的住處,是姜凜親自安排的。
位置不算偏。
從星圖上看,它距離中央城區,只有二十多分鐘的航程。
但姜明月坐著軍部專用懸浮車,一路繞過三道身份驗證、兩層精神力掃描。
最後進了一片,完全沒有民用信號的封鎖區以後。
她沉默了。
這地方,確定只是住人的嗎?
怎麼看,都像是軍部的秘密據點。
事實證明,她猜得差不多。
「這裡以前,是軍部的高級療養區。」
通訊另一端,姜凜語氣平靜。
「外圍警戒由軍部的人負責,裡面的人不會打擾你。」
「你就暫時住這裡。」
姜明月站在別墅門口,看了一眼四周。
獨棟別墅,帶個大花園,還有訓練場。
地下室,則是一層完整的避難設施。
很好。
她失蹤以後,生活質量反而越來越高了。
姜明月忽然找到了,當失蹤人口的樂趣。
「哥,我什麼時候能回去?
「不確定。」
姜凜:「等調查結束吧。」
嗯,好的。
所以短時間內,姜明月還得繼續失蹤。
挺好的。
姜明月把行李扔進客廳,剛想躺下。
外面突然傳來陣陣悶響。
姜明月動作一頓,精神力下意識鋪開。
是訓練場中央的赫連燼。
他穿著黑色訓練服,袖口挽到手肘。
面前那台軍用重力訓練樁,正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剛才那聲響,就是他砸的。
姜明月:「……」
行,不是刺客。
是家養小狼,開始拆家了。
姜明月走出去,正好看見赫連燼後退半步。
然後腳下發力,身體驟然衝出。
拳頭狠狠落在合金訓練樁上。
砰!
整根訓練樁都晃了一下,上面的數值瘋狂跳動。
姜明月眼皮也跟著跳。
他的手,真的不疼嗎?
「赫連燼。」
隨著五公主的一聲清喝,少年動作停在半空。
赫連燼轉過頭來,額前碎發已經被汗浸濕,汗水順著鋒利的下頜往下落。
那雙漆黑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像是身體已經疲憊到了極點,精神卻始終繃著。
姜明月一看就知道。
這人從昨晚開始,就不正常。
準確說。
從看到赫連驍留下來的那份報告以後,就不正常了。
赫連家翻案,第三艦隊舊案重查。
這些消息對赫連燼來說,當然是好事。
可真正讓他難受的,也恰恰是這些。
因為真相越清楚,當年的仇就越清楚。
以前他恨的,是所有害過赫連家的人。
現在,終於有了一個具體名字。
韓朔。
姜明月嘆了口氣。
「你的手,伸出來。」
赫連燼乖乖把手遞過去。
掌骨已經紅了,指節上也破了兩處。
姜明月:「你準備靠這雙手,把韓朔打死?」
赫連燼:「……」
「還是準備先把自己打殘,再讓阿寧推著你去報仇?」
赫連燼抿了抿嘴唇,「我沒事。」
非常經典的三個字。
這種時候,只要一個雄性說「我沒事」。
一般翻譯過來就是。
我有事,但是我不說。
姜明月:「我知道你急。」
「但軍部重新調查赫連家的案子才剛開始。」
「你現在把自己練死了,韓朔在監管所里大概還能開瓶酒慶祝一下。」
赫連燼:「我只是想快一點,變的更強。」
他的聲音很低,但也很堅定。
「以前我覺得,只要活下來就行。」
「後來跟著公主,我想的是別拖你的後腿。」
「可現在,我想親手拿回來,赫連家的一切。」
懂了。
這是憋著火呢。
這股勁壓得越久,練得就會越狠。
姜明月想了想,最終沒有勸他放下。
那種話說出來,太輕飄飄了。
赫連家死了那麼多人,輪不到她站在旁邊,說一句「過去了」。
最終,姜明月道:「那就練吧,把你心底的火,都發泄出來。」
赫連燼眼底的緊繃,終於散了一點。
嘴角也很輕地彎了一下。
正在這時,阿寧走了過來。
「殿下,有客人。」
姜明月:「誰?」
阿寧神情有一點古怪。
「白塔的董事長,謝景淵。」
五分鐘後,姜明月坐進客廳。
對面坐著一位,頭髮已經花白的老人。
謝景淵,謝家的上一任家主。
老人穿得很簡單。
沒帶什麼排場,身邊只跟了兩個秘書。
謝景淵坐下以後,沒有繞圈子。
「殿下,我們又見面了。」
「老頭子今天來,是為了棲白。」
姜明月挑了下眉。
果然。
謝棲白當時,生命力幾乎徹底枯竭。
如果沒有那支藥,謝棲白大概率撐不過當晚。
命運線里,那也是他的原定死亡節點。
現在人被她硬生生撈了回來。
謝景淵親自上門致謝,倒也不奇怪。
「棲白現在,恢復得很好。」
「多虧了殿下相救。」
謝景淵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然後站起身,鄭重地行了個禮。
姜明月:「……」
等會兒,這禮有點大。
姜明月趕緊起身,「謝老先生,您別這樣。」
謝景淵沒有立刻起來。
「殿下,這一禮,你受得起。」
「棲白是我謝家,最出色的孩子。」
「也是我最愧對的孩子。」
老人的聲音不高,但很沉重。
「當年二房出了問題,我察覺得太晚。」
「等我發現,他的身體已經毀了。」
「這幾年,謝家找遍了帝國最好的醫生和藥劑師。」
「都沒人能把他救回來。」
謝景淵緩緩直起身,看著姜明月。
「殿下那支藥。」
「不只是救了棲白,更是救了我謝家。」
姜明月輕咳一聲。
「藥是我自願給的。」
「而且謝棲白,後來也幫了我很多。」
「算扯平了。」
謝景淵笑了。
「扯不平。」
「殿下,這救命的人情。」
「謝家無論如何,都得認。」
他說完,抬了抬手。
身後的秘書,將一個金屬箱放到桌上。
姜明月眼睛微微一亮。
來了。
她熟悉這個流程。
感謝,鞠躬,然後送星幣。
果然還是世家懂事。
結果箱子打開。
裡面沒有星幣卡,也沒有珠寶。
是一排資料晶片。
姜明月:「……」
她臉上的笑容頓時淡了。
謝景淵像是看出了五公主的疑惑。
「這些,是謝家這些年來,在邊境積累的一部分情報渠道。」
「包括幾條私人航線,三個不登記在系統里的補給點。」
「以及謝家在自由星域,經營多年的兩個情報站。」
姜明月:「……」
剛才是誰嫌棄沒給星幣的?
站出來,她保證不打死自己。
這種東西可比錢貴多了。
尤其現在,精神潮汐事件愈來愈近。
中央星的局勢,已經開始明顯不對。
她最缺的。
反而就是這種,不經過官方系統的信息來源。
謝景淵繼續道:
「這些還不是謝家的全部。」
「從今天開始,殿下隨時可以調用。」
「只認你的個人權限。」
姜明月:「您知道,把這些交給我意味著什麼?」
「知道。」
「謝家站隊軍方的二房剛倒,您就把這麼重要的東西,交給我這個帝國五公主……」
她意味深長地看著老人。
「外面的人知道了,很容易誤會。」
謝景淵很平靜,「讓他們誤會去。」
老人端起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謝家這些年,太講規矩。」
「所以二房才會覺得,只要躲在規矩後面,就沒人能動他們。」
「現在我想明白了。」
「有時候,規矩也沒那麼重要。」
姜明月眼皮輕輕一跳。
謝棲白那個偶爾不講武德的勁,看來有遺傳。
謝景淵放下茶杯。
「況且,殿下值得謝家追隨。」
這句話一出,客廳頓時安靜了。
謝家這種級別的家族,不會隨便把「押」這個字說出口。
尤其現在,各方的關係都已經越來越緊繃。
謝景淵這句話,就是在告訴姜明月。
謝家以後掛的,就是五公主的旗幟了。
姜明月低頭看著金屬箱。
這老人今天親自來,表面是道謝。
實際上,也是在選路。
老狐狸。
姜明月心裡評價了一句。
但不得不說,她並不討厭。
至少謝景淵把話說得夠明白。
沒有繞著彎,跟她玩什麼世家謎語。
於是姜明月伸手,把金屬箱合上。
「那我就收下了。」
謝景淵:「謝殿下抬愛。」
目的完成後,謝景淵沒有再多留。
臨走前,他看了眼院外訓練場的方向,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殿下身邊的人,倒是一個比一個不簡單。」
姜明月眉梢輕挑,沒接這話。
等人走遠,她重新看向桌上的金屬箱。
謝家這一步,已經邁出來了。
至於以後會走多遠,就看接下來中央星這場風暴,究竟會把多少人卷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