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撥上門的貴族離開時,天已經要黑了。
姜明月坐在書房裡,靠著椅背,一動都不想動。
今天見的人實在太多。
一張張臉,一套套話。
聽得姜明月牙都酸了。
赫連家出事的時候,一個跑得比一個快。
現在赫連家的罪名洗乾淨了,又恨不得當場和赫連燼拜把子。
臉呢?
正想著,門被敲響。
「殿下。」
是阿寧聲音。
姜明月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進。」
阿寧抱著一疊整理好的資料走進來,神色明顯比平時嚴肅不少。
「舊精神研究院那邊,有結果了。」
姜明月原本渙散的目光,頓了一下。
阿寧把東西放到桌上。
「研究院表面上的資料是沒問題,但他們的進出項對不上。」
「還有——」
阿寧說到這裡,外面又傳來腳步聲。
聞野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推門進來。
手裡還拎著一隻,不知道拆到第幾次的光腦終端。
「殿下,我這邊有了進展。」
姜明月:「……」
她看看阿寧,又看看聞野。
平時一個兩個都磨磨蹭蹭的,查個東西能把她急死。
今天倒好,趕集一樣全來了。
聞野完全沒察覺到,公主殿下臉上的嫌棄。
往旁邊一坐,開門見山。
「晶片裡面那道鎖,我又摸清了一層。」
「之前設備的解析精度不夠,所以我只能確定它的結構。」
「現在升級以後,已經能截出一些殘缺信息了。」
「裡面……」
姜明月忽然打斷了他,「停。」
聞野:「?」
阿寧也看向公主。
姜明月揉了揉眉心,「我今天不想聽。」
聞野一副見鬼了的表情。
「殿下,您知道我為了這個,多少天沒睡嗎?」
「知道。」
聞野:「那您不聽?」
「不聽。」
阿寧適時插話道:「舊精神研究院的事也不聽?」
「不聽。」
阿寧頓時有些擔心,「殿下,您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姜明月搖頭。
不是身體不舒服。
就是突然,什麼都不想管了。
軍方也好,蘇家也好。
舊精神研究院也好,謝家的晶片也好。
今天都滾遠點。
她只想安安靜靜待一會。
聞野盯著她看了兩秒。
「殿下,您不對勁。」
姜明月:「哪不對勁?」
「平時我說晶片有進展,你恨不得把我腦袋打開,直接看結果。」
姜明月:「……」
比喻得很好,下次別比喻了。
阿寧卻像是想到了什麼,默默打開終端,確認了一眼日期。
額,今天不是什麼特殊日子啊。
沒有慶典,沒有節日。
甚至都不是什麼重要的紀念日。
「殿下?」
姜明月已經望著窗外。
中央星的夜景,很漂亮。
高懸浮軌道泛著淡淡的銀光,遠處的建築群層層疊疊。
燈火從近處,一直延伸到天際。
很繁華,也很熱鬧。
可姜明月忽然,有點想家了。
不是公主府。
是那個已經,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去的地方。
如果她沒算錯的話……
在她原來的世界,今天應該是中秋。
也是她的生日。
以前每年這一天,家裡都鬧得不行。
她嫌蛋糕太甜,嫌月餅太膩。
嫌家裡人每年,都要拍一張醜醜的全家福。
那時候只覺得煩。
現在卻連煩的機會,都沒有了。
姜明月垂下眼。
來到這個世界以後,她一直很忙。
忙著應付皇室,忙著改變那個原身五公主的爛命。
忙著救赫連燼,救謝棲白,撈未來的大佬。
後來又是皇室征夫,又是舊案平反。
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她幾乎沒有時間去想以前。
可今天這個日期一到。
那些被她壓下去的東西,忽然全翻了出來。
像有人趁她不注意,在心口輕輕戳了一下。
令她心底酸酸的。
「殿下。」
阿寧聲音放輕,又喚了一聲。
姜明月這才回過神來。
「你們都出去吧。」
「今晚給自己放個假。」
聞野還想說什麼,被阿寧一把拽走。
公主說了,今晚放假,別打擾她。
房門關上,姜明月趴在桌上。
第一次覺得這麼大的公主府,也挺空的。
晚餐的時候,姜明月也沒什麼胃口。
一桌子的精緻,她只吃了兩口便放下了。
阿寧不放心,過來問了兩次。
都被她趕走了。
……
直到夜深,公主府的人都陸陸續續休息了,姜明月還一個人坐在花園裡。
抬頭看天。
中央星也有月亮。
準確來說,是兩顆衛星。
一大一小,都很亮。
可怎麼看,都不是她記憶里的那一輪。
「殿下,看什麼呢?」
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姜明月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
「月亮。」
赫連燼走過來,在她身邊停下。
「今晚的月亮很好看?」
「還行吧。」
姜明月抱著膝蓋,悶悶道:「就是突然想看看。」
赫連燼沒在問為什麼。
他現在越來越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
只是陪著她,在她身後站著。
一桌一椅,一公主,一護衛。
襯得天上的兩個月亮,也不孤單了。
姜明月回過頭看他。
男人今天穿得很簡單。
黑色襯衣,長褲。
整個人少了幾分,平日裡的冷硬。
姜明月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今晚公主府放假,你怎麼不去休息?」
赫連燼:「我不需要休息。」
姜明月狐疑地看他。
這人平時最是閒不住。
不是訓練,就是幫阿寧處理公主府的安保。
實在沒事,還會去後院,把那些侍衛拎出來練一頓。
像今晚這樣,安安靜靜待在這裡,反而有些奇怪。
她正想再問,赫連燼卻忽然開口。
「殿下。」
「其實今天……是我的生日。」
姜明月一怔。
赫連燼神情倒是很平靜,好像說的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以前赫連家還在的時候,每年都會過。」
「後來,就不過了。」
他停了一下,垂下眼。
「這些年過去,也沒人記得了。」
姜明月沒說話。
不知道為什麼,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她今天一整天,都在想著自己的生日。
想著另一個世界。
想著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
結果面前這個人,也在同一天,安安靜靜地過著一個,沒人記得的生日。
行,真是難兄難弟了。
姜明月:「以前你生日都怎麼過的?」
「以前過生日的時候。」
赫連燼想了一會兒。
「我母親會做飯。」
「我父親不會做,但喜歡搶著做。」
「最後一般很難吃。」
姜明月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
赫連燼也扯了一下嘴角。
「我小時候不懂事,還會嫌棄。」
「現在想吃,也吃不到了。」
姜明月的笑,一下淡了。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很奇妙。
她失去了一個世界,赫連燼失去了一個家。
一個記得曾經,一個背著過去。
兩個人明明什麼都不一樣。
可今晚卻莫名其妙地在這裡,看著同一片,不屬於他們記憶的月亮。
半晌,赫連燼忽然起身。
「殿下,您等我一下。」
姜明月抬頭:「你幹嘛?」
「很快。」
男人已經走了。
姜明月一臉莫名其妙。
十幾分鐘後,赫連燼回來了。
手裡還端著兩個盤子。
姜明月看清盤子裡的東西以後,表情變得十分複雜。
「這是什麼?」
赫連燼:「蛋糕。」
姜明月盯著那兩塊形狀奇怪、邊緣明顯切歪了的東西。
「你管這個叫蛋糕?」
「廚房的人呢?」
赫連燼:「他們按殿下的吩咐,都放假去了。」
姜明月明白了。
「所以這是你自己弄的?」
赫連燼嗯了一聲。
他大概也知道賣相確實有些拿不出手,罕見地補了一句。
「第一次做。」
姜明月低頭失笑,越笑越停不住。
赫連燼眉頭微皺,「很難看?」
「不是。」
「那您笑什麼?」
姜明月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赫連燼。」
「嗯。」
「生日快樂。」
男人頓住,許久。
「還有,中秋快樂。」
赫連燼不解:「殿下,中秋是什麼?」
「額……」
姜明月思考片刻,開始胡謅。
「就是中央星的秋天的意思。」
「寓意我們要過好每一天,團團圓圓的。」
赫連燼眸光凝著她,聲音微啞:
「殿下,何不止是中央星的秋天。」
「只要您願意,中央星的四季朝暮,每一天我都想守在您身側,護您歡愉。」
啊……
我胡謅的一句話啊,你怎麼突然還深情上了?
姜明月低頭拿起叉子,吃了一口蛋糕。
嗯,味道和賣相一樣,難以形容。
赫連燼這個人,大概天生跟廚房八字不合。
但姜明月還是又吃了一口。
赫連燼:「殿下,怎麼樣?」
「……還行,吧。」
「真的?」
「過生日的人不許提出質疑。」
赫連燼:「?」
姜明月理直氣壯:「今天我們兩個都不行。」
赫連燼看了她一會兒。
「好。」
夜風輕輕吹過來,樹影晃動。
姜明月不知道為什麼,心裡那些堵了一整天的東西,忽然散了一點。
她一直覺得,自己只是這個世界的過客。
劇情是別人的,身份是別人的。
連這具身體,一開始也不算真正屬於她。
所以她可以救人,可以改變劇情。
可以活得,比原主更好。
但她從來沒想過,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
可什麼時候開始不一樣了?
也許是赫連燼第一次,擋在她身前。
也許是阿寧明明害怕,還死死護著她。
也許是姜凜,一次又一次的嘴硬心軟。
她忽然發現。
原來這裡一直有人,在等她回家。
姜明月偏過臉。
赫連燼正低頭吃著那塊,難吃得要命的蛋糕。
側臉冷峻,神色認真。
像是在完成某項軍事任務。
姜明月忽然想起,母后問她的話。
你到底要不要選赫連燼,做你的正夫?
她那時候沒回答。
不是不喜歡,是不敢。
赫連燼的過去太沉重,他的感情也太重。
一旦接住了,好像就不能隨便放下。
可現在,姜明月忽然覺得。
為什麼要放下?
赫連燼察覺到公主的視線。
「怎麼了?」
姜明月沒說話,只是看得更認真。
赫連燼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殿下,您看什麼?」
姜明月眼睛彎了起來。
「看我的未來正夫。」
赫連燼的動作頓止,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
剛才他的深情被殿下無視,他就已經把這情感,瞬間埋入心底了。
沒想到現在公主殿下,一秒鐘給他全挖了出來。
赫連燼的狼耳朵,一點點紅了。
從耳後一路蔓延到脖頸,偏偏他還繃著臉,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姜明月覺得很有意思。
她故意往前湊了湊。
「怎麼,不願意?」
赫連燼呼吸一滯,連忙道。
「不是。」
回答得太快,快得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姜明月眼裡的笑意更濃。
「那就是願意?」
赫連燼:「……」
這讓他怎麼回答?
願意,當然願意。
他做夢都想。
可這句話真從姜明月嘴裡說出來,他反而不敢接了。
因為太想要,所以害怕只是玩笑。
赫連燼垂下眼,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殿下,您別拿這種事逗我。」
姜明月突然有點,心疼眼前這個男人。
赫連燼這樣的人,本不該這么小心翼翼。
小心翼翼到連喜歡一個人,都不敢要一個答案。
姜明月:「赫連燼,我沒逗你。」
姜明月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母后也問了我這個問題。」
「我當時沒回答。」
赫連燼眼底剛亮起來的光,幾乎瞬間暗了下去。
姜明月:「……」
這人能不能聽她把話說完啊?
「因為我當時,還沒想清楚。」
「現在想清楚了。」
赫連燼呼吸停了一瞬,整個人又僵了起來。
搞的姜明月都有點緊張了。
奇怪。
明明選夫的是她,怎麼搞得跟她在求婚一樣?
姜明月輕咳一聲,強行穩住氣勢。
「赫連燼,我缺個正夫。」
「你要不要干?」
赫連燼愣住了。
姜明月看著他那副,徹底宕機的樣子,嘴角沒忍住抽了抽。
「給個反應啊。」
「你這樣,顯得我很沒面子耶。」
赫連燼終於回過神,猛地站直。
動作大得差點撞到旁邊的桌角。
「要。」
姜明月:「……」
赫連燼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回答得太急,耳根更紅了。
但這一次,他沒躲。
漆黑的眼睛定定看著五公主。
「殿下,我願意。」
姜明月的心口,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是幸福來報導了。
她很慶幸,自己今晚做出了這個決定。
這個男人,從她來到這個世界開始,就一直在她身邊。
她闖禍,他收拾。
她惹事,他兜底。
她往前沖,他就站在她身後。
明明自己滿身是傷,卻還總想著先護住她。
姜明月彎起眼睛。
「行,那就這麼定了。」
赫連燼還沒從巨大的衝擊里,緩過來。
「定……什麼?」
姜明月挑眉。
「正夫啊。」
「難不成你剛答應完,就想反悔?」
「不是!」
赫連燼緊張的聲音都提高了一截。
姜明月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你緊張什麼?」
赫連燼低聲道:「怕這是做夢,怕醒了。」
姜明月伸手,抓住他的手。
然後五指收緊。
「疼嗎?」
「……不疼。」
姜明月用力掐了一下。
「現在呢?」
「疼。」
「那就不是夢。」
赫連燼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半晌,忽然笑了。
是真正放鬆下來的笑。
姜明月看的直接犯了花痴。
嘖。
長得好看的人笑起來,還真的有點犯規啊。
赫連燼緊握姜明月的手,低聲道:
「殿下,生日願望能補嗎?」
姜明月:「你說。」
赫連燼看著她。
眼底的情緒,濃得幾乎化不開。
「我希望明年今天。」
「後年今天。」
「以後每一年的今天……」
「都能和您一起過。」
姜明月聽罷,再次笑了起來。
「這個願望有點貪心。」
赫連燼心口隨著一緊。
不過下一秒,姜明月慢悠悠補了一句。
「不過,」
「本殿下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