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們殺人也是經過審判的!」陳力夫說這話時,那叫一個理直氣壯。
不就是張嘴就來嗎?在他們政府圈子裡面,這不過只是基礎水平罷了!
反正他也只是說殺人是經過審判的,至於審判是否公正,那是司法的問題,是地方官的問題,是制度建設的問題,也有可能是滿清封建思想餘毒的問題。
但他這話可把余秋白氣得夠嗆,「你們經過審判,這話你也好意思說得出口,試問一下,哪國政府能夠通過正常審判流程,處決幾十萬的民眾?」
余秋白通過人數來進行回擊,顯然就沒有找好切入點。或者說,壓根就不應該在敵人預設的話題里展開辯駁。
果不其然,作為官場老手的陳力夫壓根就不進行自辯,而是反咬一口,「這點我就要批評一下你們紅軍了,動不動就發動群眾鬧事。」
「我們怎麼分辨得清楚這一群人裡面哪些是紅軍,哪些只是跟著起鬨的刁民?那自然只能全部當成紅軍來處理!」
「這就跟我們抓了好多政治犯是一個道理,我們也知道這些人不一定都是紅黨分子,但你們的人藏在他們之中,拿他們當擋箭牌,我們難以分辨,那自然只能全部都抓!」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所以,你們硬要說要審判戰爭犯?那先得把你們這些當領導的一起審判!」
這話一出,在場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是說這話有多麼驚世駭俗,而是大家明知道這是在詭辯,是典型的強盜邏輯。
但在談判桌上,卻一時找不到明顯的邏輯漏洞來反駁。
蔡先生側過頭,問旁邊的周先生:「育才,陳部長這番話到底有沒有破綻?」
周先生吐出一口煙圈,冷笑道:「當然有。到底是客觀上無法分清才產生的誤傷,還是主觀上的惡意屠殺,這兩者豈能混為一談?但在談判桌上,跟流氓講道理是講不通的。」
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周澤遠身上,想看看這位辯才無雙的紅軍首長,該如何進行反擊。
周澤遠卻突然笑了,笑得雲淡風輕:「陳部長,如果我們同意你們的要求,雙方的責任人一起上審判席,上不封頂。您能夠代表貴方答應這一項條件嗎?」
「呃……」陳力夫的臉色瞬間變成了豬肝色。
他拿出一早準備好的手帕,胡亂擦了擦額頭的汗,支吾道:「這件事情……這件事情我還沒有得到中央的授權。而且我覺得我們的和平談判應該由淺入深,先易後難,不應該在一開始就談得如此深入……」
周澤遠笑著擺了擺手:「我就知道,只有戰敗方才會被審判。批判的武器,取代不了武器的批判。」
「既然咱們誰都奈何不了誰,那好,以前的恩恩怨怨我們暫時擱置。」
「那我想請問一下,如果是在談判期間,雙方的停火階段,還有人做這樣的事,貴方該如何處置?」
陳力夫鬆了口氣,連忙道:「那自然是絕不允許的!」
「我是問該如何處置?」周澤遠步步緊逼,「是否能按黨紀國法,該抓的抓,該殺的殺,上不封頂?」
陳力夫面露難色。
這種話怎麼能答應?別人也就算了,那些背景深厚的人要是犯了法,難道也要處理嗎?開玩笑嘛!
於是他支吾道:「對於這些不守軍紀、殘害百姓的黨國敗類,我們自然會嚴肅處理。若是在停火期間,真有極個別不法分子違背停火條例,傷害貴方人員,那我們也一定會給貴方一個交代。」
周澤遠輕輕一拍桌子,喝道:「好!陳部長闊氣,就這麼說定。我方也對等地作出承諾,在停火期間絕不對貴方採取任何破壞行動。」
不理會眾人呆愣的目光,周澤遠徑直端起茶杯喝了兩口,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會場裡面安靜了兩三秒,慢慢的,大家回過味來了。
這位周總指揮前面口氣開得那麼大,從戰爭罪到上不封頂的審判,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
原來就是為了達成這一項條件——在停火期間保障蘇區百姓以及地下黨同志的安全。
不少人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周先生!
周先生正抽著煙,看著越來越多的人盯著他,左右看了看:「看著我幹什麼?我又不是談判代表。」
蔡公把身子靠向他,小聲說了一句:「拆屋效應。」
但此時的會議室相當安靜,他這小聲嘀咕,其實還是讓不少國民黨官員聽到了。
頓時,眾人的臉色變得相當精彩。
陳力夫坐在主位上,手帕還捏在手裡沒有收回去。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擦汗的動作,好像讓這場談判在氣勢上已經輸了一半了。
夜幕低垂,衢州城內一家老字號酒樓的包廂里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為了緩和這兩日唇槍舌劍的緊張氣氛,周澤遠提議今晚設宴,不僅宴請民主人士,更是將國民黨談判團也一併請了來。
酒過三巡,周澤遠端起酒杯,站起身來。
原本喧鬧的包廂瞬間安靜下來。
只見周澤遠目光掃過在座的國共雙方代表,聲音洪亮且富有感染力:
「諸位,今晚把大家請到這裡,不為別的,只為我們這兩天坐在同一張桌子旁,沒有讓爭吵聲淹沒理智。」
「今天的談判,我們達成了戰俘交換的初步共識,商定了傷員的安置方案。這不僅僅是紅軍的勝利,也是國民政府各位同仁努力的結果,更是全國大局邁向和平的一大步!」
周澤遠聲音激昂:「咱們身在談判桌上,心中裝的是社稷江山,是黎民百姓。切不可只盯著一家一姓、一黨一派的私利。」
「好!」
「周總指揮高見!」
「為了和平大業,乾杯!」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大義凜然,瞬間將整個宴會的格調拔高到了民族大義的層面。
別管是真心折服,還是裝腔作勢,大家也都是非常給面子的起身舉杯響應。
玻璃杯碰撞的清脆聲響,伴著眾人的歡笑聲,在包廂內迴蕩,氣氛一時顯得頗為融洽。
然而,就在眾人紛紛落座的間隙。
國民黨代表團末席,一位年紀稍長的官員側過身,對著身邊的同僚疑惑地嘀咕了一句:「我怎麼覺著,紅軍像是占了大便宜?」
話音剛落,坐在他上首的一位官員猛地轉過頭,狠狠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