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書記臉上露出一抹恍然大悟的神色,「我差不多了解你的想法了。但我可以很明確地跟你說,你這種想法是錯的,而且大錯特錯。」
「你搞清楚一點,咱們紅軍經歷過很多次兩軍會師,基本上都是確保兩支部隊的相對獨立性,就算是一方編入另一方隊伍中,也是儘量保證編制的完整。」
「這樣能夠在最大程度上確保部隊的戰鬥力和穩定性,讓部隊能夠馬上投入戰鬥。但這只是慣例,不是規定,更不是什麼牢不可破的紀律。」
聽到這話,龔楚像是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了腳。
是啊!如今的閩浙軍區兵多將廣,剛剛打退了國軍一次大規模的進攻,外部防禦壓力不大,完全有時間將它們打散重編。
想通了這一切,他臉色迅速陰沉下來:「書記,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我們帶部隊去了閩浙軍區,秋白同志和陳司令員,會把我們的隊伍給打散掉?」
「沒道理呀,這麼做也太不講道理了,這不符合他們的風格呀。咱們都是同志,至於做得這麼絕嗎?」
向書記看著他,輕笑一聲:「絕?福昌,你搞清楚,中央的留守部隊不是咱們的私兵,下面的幾位軍事主官也不是你我提拔起來的。」
「紅二十四師或許能夠保留完整的編制,甚至是補充兵員裝備,被當做主力培養。」
「但是周建平是你的嫡系嗎?不是!相反,他和紅七軍團淵源匪淺,去了閩浙蘇區,那才叫一個如魚得水!到時候紅二十四師跟你有什麼關係?」
「福昌,你以為我是中央軍區司令員,你是參謀長,咱們要成立一個軍,就只是動動嘴的事兒?你太天真了,這是政治,不講溫情的。」
龔楚神色恍惚,喃喃自語道:「這麼說,如果我們不能打破敵軍的圍剿,真去了福建,秋白同志一聲令下,就能把我們手下這些部隊全部打散了?」
此前的中央軍區在初期的戰鬥失利後,本來已經陷入絕望,只想著儘可能的堅守,拖延時間,等待轉機。
可沒想到轉機來得如此之快,沒過多久,北上抗日先遣隊挺進浙西,國軍大量抽調兵力,正面的國軍就只剩下樊嵩甫的一個縱隊。
南邊還有粵軍的1個軍,但這支部隊划水的情況特別嚴重,連他們都知道了,國民黨的樊松甫經常派人去粵軍指揮部進行質問。
但粵軍這邊每回都是答應的好好的,然後象徵性的開幾炮,發動一輪衝鋒,往前推進幾百米就不動了。
敵人兵力削弱,內部紛爭不斷,這就讓他們重新燃起了希望,想著靠自身的力量粉碎敵人的圍剿。
他們本想借著寶貴的休整期積蓄實力,圖謀反攻。
但後面卻發現了一個很尷尬的情況,兵力可以恢復,消耗的彈藥卻難以補充!
因為中央的軍工設備基本已經被帶走了,他們失去了彈藥生產的能力。
那就只能從敵人手中繳獲,但這條路在休整期是難以走得通。
只要開打就會有傷亡,拿士兵的生命去換彈藥,劃不划得來,連他心裡也沒底。
蘇區的地盤已經很小了,這個時候真就是死一個人少一個人,他揮霍不起。
本來,這件事情會在神通廣大的陳主任手中得到一定的緩解。
因為陳主任高瞻遠矚,提前儲存了一批鎢礦砂,在關鍵時刻,從粵軍那裡交換了一批軍火。
但不好意思,人家走了,這筆交易自然也就告吹了。
粵軍雖然喜歡放水,但人家也是要掙錢的,你手頭沒有資本,人家也不會把彈藥白白的送給你。
於是,贛南的紅軍就陷入了彈藥日漸匱乏的窘境。
尤其是剛剛復原的傷員,回到部隊之後,手頭是既沒槍又沒彈,只能拿起長矛、梭鏢、大刀片子!
想到這裡,向書記苦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認命:「咱們手頭這些臨時拼湊的部隊,本來就是散的。主力部隊都跟著中央西去了。」
「中央信任我們,我們就是軍區首腦;中央不信任我們,我們什麼都不是。」
「除非能像周澤遠那樣,帶著部隊取得一場又一場的勝利!哼,但現在看來是不大可能了。」
「執行命令吧!現在秋白同志才是一把手,從現在起,我要認清自己的位置,你也要認清自己的位置。一把手的命令,理解要執行,不理解也要執行。」
龔楚嘆了口氣,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語帶感慨道:「哎!形勢變得太快了。怎麼一轉眼就變成這樣了?」
「周澤遠異軍突起也就算了,不管怎麼說,也是件好事。但中央那邊風向怎麼變得那麼快?」
向書記也嘆了口氣,恨聲道:「都怪那群狗特務,把咱們在上海的中轉電台給打掉了,咱們沒法聯繫上莫斯科。等咱們恢復了通訊……」
「恢復了也沒什麼用,書記,如果你指望著這個,我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余秋白或許還講點規矩,周澤遠嘛……這個小同志我太了解了,沒用,規矩約束不了他。」
向書記的眉頭猛地一皺:「什麼?難道連莫斯科的指示他都敢不聽?」
龔楚嘴角浮現出一絲複雜的笑意:「您要是這麼覺得,那就太小瞧他了。我記得早些年的時候,他在閩西紅軍學校發表過一段演講,我印象非常深刻。」
「什麼演講?在紅軍學校里,他有什麼資格講話?」
「這就說來話長了。有一次我們陪老總去講課,這小子居然和老總的意見相左,當場展開了辯論。」
「我們倒是覺得挺有道理,觀念很新奇。但台下的學員沒幾個聽他的。有位學員就說了一句——老總講的話,怎麼可能會有錯。」
「這小子一下就怒了,說,不敢質疑權威,那還鬧什麼革命?去給國民黨的官老爺們賣屁股吧!他們就喜歡你們這種逆來順受的。」
向書記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本來還覺得對他們這些高層,周澤遠多少也要留幾分敬意吧!
但只是這一句話,他就明白了,在周澤遠的眼裡,高層和普通戰士並沒有本質的區別!
「這小子……這小子是天生反骨啊。」
龔楚點了點頭:「我當初就是這麼說的,但是老總還挺喜歡他,說他天生就適合幹革命。」
說這話時,龔楚莫名感覺脖子涼颼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