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澤遠走出操場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他走過幾排營房,身後的辯論聲已經聽不太清了,取而代之的是遠處隱約傳來的喝彩聲。
都說監獄裡面出人才,他這次算是見識到了。
今天這個年輕人,如果沒有這場談判,那基本就逃不過挨槍子的命運。
滿腹的學識,大好的前途,自此化為一抔黃土。
千秋史冊之上,也不會記載這麼一個冤死鬼。
但有了自己的到來,這個,不,應該說這些年輕人的未來,一定會非常精彩。
想到這裡,他心裡忽然泛起了隱隱抽痛!
30萬黨員啊,巔峰期咱們有接近30萬黨員!
那麼原歷史線,36年底長徵結束咱們還剩下多少黨員呢?
大概還有4萬左右!
這還是因為很多走過長征的戰士免除了預備期,直接入黨,給狠狠的補充了一波。
由此可以做出推斷,僅僅三四年的時間,這個損失率就高達九成!
很多人對左傾錯誤的傷害只是停留在,中央蘇區巔峰期十幾座縣城、三四百萬的人口、 十萬的軍隊。
最後被禍害的只剩下長征之後三四萬的軍隊。
但殊不知中央蘇區和紅一方面軍只是這場慘劇的一部分!
左傾錯誤最狠的地方在於,它打斷了全國各地蓬勃發展的革命事業。
就別說那些中層和基層軍官了,就連各個根據地的創始人,又有誰能在這股風潮中獨善其身!
這其中被冤殺的同志,數量已經無法統計,造成的損失更加難以估量!
比方說鄂豫皖蘇區和紅四方面軍,眾所周知紅四方面軍起源於鄂豫皖蘇區,起源於大別山。
那現在的紅四方面軍在哪裡?
他們在兩年前就被迫離開了鄂豫皖,在川北陝南建立了川陝根據地!
還剛剛和四川軍閥劉湘打完了一場「友誼賽」,收穫不菲,日子過得還算滋潤。
但他們當初那一走,大別山的老鄉們可就遭老罪了。
所以對於左傾思想的危害,我們不能因為他們犯過很多大錯,就忽略他們的小錯。
不能因為這條路線導致了一連串的敗仗,就忽略他們在組織和幹部政策上帶來的深遠危害。
尤其是在這股風潮中混得如魚得水的投機分子們,他是一個都不會放過。
等以後到了北方,堂堂一個先遣隊總指揮,中央要一些同志來加強部隊建設,那也是合情合理的。
大家應該是會給他這個面子的!
抗日戰爭註定要犧牲很多戰士,也會有很多黨員幹部壯烈犧牲,那為什麼就不能是……
不對,不對,這種想法太陰暗了。
老師這麼多次叮囑他,要多用陽謀!
陰謀只能算計一小部分人,只有陽謀才能夠形成持續穩定的輸出!
周澤遠只是歪頭想了一會兒,腦中便又生一計!
為了提防紅軍內部山頭主義、本本主義的不良發展,應該建設健全地方與地方之間、中央與地方之間的幹部交流機制。
打通人才流通渠道,對各崗位進行定期輪崗,尤其是機關幹部,要多下基層!
這人才一流通起來,就相當於山頭與山頭之間搭起了一座座橋樑,革命事業必將迎來更加光明的未來。
到時候還要效仿中央成立一個幹部團,所有的成員全部都是幹部,由他們來執行最艱巨的任務。
簡直完美!
一念及此,周澤遠的腳步都輕快了些,嘴裡更是忍不住吹起了口哨!
老師讓他多用陽謀,果然是有道理的!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遵義。
一座臨街的小院裡,一個清瘦的中年人剛洗完澡推門出來,冬日的陽光斜斜地照在門檻上。
他還沒來得及眯眼適應光線。
「阿嚏!」忽然一個噴嚏,打得他整個人都晃了一下。
院子裡,正躺在竹椅上曬太陽的羅夫同志聞聲抬起頭來:「老李啊,我都跟你說了,把水燒開一點再洗。這要是感冒了,可怎麼得了?」
遵義算得上貴州僅次於貴陽的商貿重鎮,物資較之沿途州縣要充裕不少。
紅軍占領這座城池之後,眾人最高興的,還不在於繳獲了多少糧食、鹽巴與棉布,而是終於有一片屋頂能夠遮風擋雨。
將士們可以住進房屋,難得痛痛快快洗上一回澡。
在山裡面奔波了一個月,醃入味了倒也罷了,好多同志身上都快成虱子窩了。
雖然大家都渴望洗個熱水澡,但中央的領導們還是下達了命令:讓傷員、婦女、兒童們先洗,戰士們稍後,幹部和領導們最後。
結果洗著洗著柴火都給用光了,只能臨時派人上山去砍。
一些等不及的同志,自詡身體還算強健,區區冷水澡何足道哉?
清瘦男人搬了把凳子坐到羅夫同志旁邊,擺擺手道:
「莫得事。我在湖南讀書的時候,一年四季都用冷水洗澡,這回用的還是溫水,怎麼可能有事?肯定呀,是有人在背後說我的壞話。」
羅夫同志在躺椅上翻了個身,側過頭來看他:「怎麼就非得是壞話?就不能是有人想你了?」
清瘦男人笑了一聲,從兜里抽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這想我的人不會今天才想我,罵我的人,估計也罵了好長時間了。但是有一個人,應該是最近才開始罵我的。」
羅夫同志哈哈大笑:「我曉得,你說的是王家烈。可這事哪裡怪得到你頭上,也怪不到咱們紅軍頭上,實在是黔軍太不經打了。自己不中用,能怪誰?」
旁邊一個正蹲在台階上擦槍的警衛員插了一句:「就是!同志們還在抱怨呢,說好了的烏江防線固若金湯,真打起來卻一觸即潰。」
「咱們思想動員都做了好幾輪,大傢伙抱定必死的決心來打這一仗,結果卻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清瘦男人忍不住發出了暢快的笑聲!
羅夫同志直起身子,語氣認真起來:「一拳打在棉花上又有什麼不好?我們一路被敵軍追著攆著打,時日一久,不少同志心裡早已沒了底氣。」
「好不容易遇上王家烈,拿下這一仗,部隊的士氣又提了上來,作用勝過十場勝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