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瘦男人吐出一圈淡淡的煙霧,饒有趣味的問道:「照你這麼講,我們反倒要好好感謝這位王先生?」
羅夫同志重新躺回椅上,神態悠然。
「那自然,早曉得地方軍閥這麼好對付,我們就應該更早跳到外線作戰。你看紅四方面軍,自鄂豫皖動身之時不過兩萬之眾,如今已經擴充到了八萬大軍。死守江南同國民黨硬拼,絕非長久之計。」
清瘦男人點了點頭,「那北上抗日先遣隊又怎麼說?有一些同志說,他們從長汀出發的時候兵力不到萬人,就是棵小樹苗,還是一棵營養不良的小樹苗。如今卻已長成了參天大樹。」
羅夫同志從躺椅上站起身,活動著酸麻的四肢。
「天時地利人和,才造就了這般奇蹟!依我看,應當召集同志們開一場會議,好好復盤北上抗日先遣隊一路以來的戰鬥與發展。」
「不然人人看著他們的戰果,都覺得自己也可以復刻這份奇蹟,盲目樂觀是要出大亂子的。」
清瘦男人夾著煙,朝羅夫同志點了點,「這個主意甚好。福州戰役、古田戰役、龍游戰役,還有剛剛結束的衢州戰役,全都拿出來剖析一番,讓我們的指揮員好好想一想,倘若易地而處,自己能不能做到同等地步。」
「我覺得你的側重點有點歪了。這些仗真的無法復刻嗎?那是別人不行,你應該可以。真要是再打兩場勝仗,怕是一個個尾巴都要翹上天了。」
羅夫擺擺手,「我覺得最難復刻的,還是澤遠同志那種異乎尋常的爆兵速度。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短時間內暴兵好幾倍,這麼多新兵補充進去,他是怎麼確保部隊還能有這麼強的戰鬥力的?」
「這也就算了,先遣隊的匯報裡面,居然一次群體譁變都沒有發生過。」
「那麼多的戰俘,混進來的敵特也不少,怎麼就沒幾個陰蛆鬼祟之輩私下裡串聯,煽動不滿情緒?」
清瘦男子眉頭微皺,手裡的煙燃到了盡頭,他卻渾然不覺:「我以前聽人說過,有一種人心思細膩而敏感,能夠洞察他人微小的情緒變化,仿佛能看穿人心。」
「澤遠毫無疑問就是這其中的佼佼者,他有一雙善辨忠奸的眼睛。以前不管給他隊伍裡面派什麼人,哪怕是監視他的人,他都是來者不拒,照單全收,最後都能讓他用得順手。」
羅夫同志突然一拍大腿,懊惱道:「這可真是虧大了!早知道他有這本事,說啥我也要把他留在中央。咱們現在要是缺人手,直接讓他看相選人就好了。」
清瘦男人笑了笑,扔掉菸頭:「我本來以為這種相人識人的本事,應該是挺耗心費神的,能把師里的幾百個幹部摸清楚就已經很不錯了。」
「可現在來看,根據先遣隊的規模,這個規模起碼還能再加個0,甚至更多。」
羅夫又坐回躺椅,把腦袋湊到他跟前,眼中閃爍著希冀:
「都說好馬不吃回頭草,咱們要是冒點險,吃一回回頭草,你看行不?讓先遣隊殺回來,咱們重新打回中央蘇區去。」
清瘦男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羅夫同志,這個問題應該不是你想提的吧?」
羅夫乾笑了兩聲:「確實有很多同志想知道這個答案。看著他們那邊打得風生水起,心裡痒痒。其實我也挺想知道的。」
「我的回答是,戰術上可行,戰略上不可行。」清瘦男人冷靜地分析道,「戰術上,我們可以讓閩浙軍區配合正面轉入守勢,集中兵力向西突擊,重新殺入中央蘇區。」
「而後毫不停留,一路向西打。只要速度夠快,完全可以把國軍的追擊部隊甩在後面。」
「等部隊抵達湘中,何健再不想不回援也得回援,紅二、紅六軍團就能抽出手來,整盤棋就活了。」
「那還不好?」羅夫激動地揮舞著手臂,「他們三路大軍會師湘中,有十幾萬大軍!向西可奪取雲貴川,向東可收復中央蘇區,與福建連成一片。」
「實在不行,紮根湘中,咱們就去你老家鬧革命!那地勢易守難攻,多好!」
「哎,你說的這些都是戰術上的,可戰略上是真不行。」清瘦男人搖了搖頭,嘆息一聲。
「往大了說,咱們和國民黨在南方拼得兩敗俱傷,最後只會便宜了日本人。」
「往小了說,咱們的地方根基損失很大,一味的血拼,讓大量的黨員犧牲在戰場上,打下的地盤也抽不出人手建設根據地。」
「最後又是一場漫長的拉鋸戰。與之相比,自四川向北進入陝西,那才叫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羅夫同志面帶困惑:「那我就不明白了。咱們可以去陝西,國民黨也可以去,難道到了北方我們就安全了嗎?」
清瘦男人站起身,目光投向遠方連綿的群山:「不一樣。在南方作戰,是咱們在國民黨的主場作戰。」
「咱們只有少部分地方才有群眾基礎,但國民黨卻得到了江南士紳階層的全力支持。整體上,後勤、情報、民力,對咱們都是非常不利的。」
「但如果去了北方,國民黨在當地毫無根基,那是雜牌軍的地盤,咱們卻可以爭取民眾的支持,慢慢就會變成咱們的主場作戰。」
「加上補給線拉長,地方軍閥隨時可能反水,又有日寇威脅在側,形勢如此複雜,國民黨大概率不敢派自己的嫡系部隊來北方進行死磕圍剿。」
「但是形勢越複雜,對我們來說就越是如魚得水。那是咱們發展的廣闊天地。」
「那北上抗日先遣隊呢?他可是咱們第一支打出北上旗號的隊伍,外界對此抨擊甚多,說我們是流寇。」羅夫同志說道。
清瘦男人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不太想干涉他們的軍事行動。但大的方向就是打得贏就北上,打不贏就守家。」
「和咱們灰溜溜的被趕著走不一樣,他們要走,也得是得勝之後的從容撤退!這才叫北上抗日先遣隊!」
「那還是得勝好!」羅夫嘿嘿一笑,「咱們打贏了,卻沒有窮追猛打,反倒是為了國家大義,主動前往北方抗日。政治上就占據了主動,站在了道德制高點。」
「唉,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打。我這等的心都直痒痒,國民黨撕毀了停火協議,發起偷襲,最後還打輸了,這事想想就滑稽。」
清瘦男人看著天空中飄過的一片雲,淡淡地說道:「快了!不會等太久。你可別忘了,南昌那位可是個急性子。」
話音剛落,屋外的巷子裡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一群戰士挑著柴火,邁著整齊的步伐走了過來,「首長,柴火砍來了!」
羅夫同志連忙起身,笑道:「哎呀,我也是個急性子,趕快燒水!」
越來越多挑著柴火的紅軍戰士進了城,遵義的街巷之間,青石板路上迴蕩著年輕有力的足音。
不少本地的住戶透過窗戶偷偷打量著這支奇怪的隊伍,有人小聲交談著。
「這兵看著跟以前的不一樣啊!我連一桿煙槍都沒看到。」
「嗯,是不一樣,他們買東西還給錢哩。」
……
話分兩頭,衢州談判會場,本該是針尖對麥芒的唇槍舌劍,此刻槍好像有一些鈍了,劍也好像有些缺了。
就體力上來說,車輪戰的雙方都保持著充沛的體力。
但垃圾話的時間長了,兩邊的精神都有些疲乏。
顯然,這場拉鋸戰已經要進入尾聲了。
在周澤遠又一次提出要求後,最近火氣越來越大的陳力夫終於是忍不住拍了桌子。
「周總指揮,你搞清楚一點,我們才是中央政府。我們要對外簽署什麼條約,那是我們的事,憑什麼要徵求你們的意見?」
周澤遠雙手抱胸,糾正道:「不是徵求我們的意見,而是徵求大家的意見。」
「中央政府代表國家,那更應該做到公平公正公開,所有的對外條約都涉及國家利益。在簽署之前,廣泛徵求各方意見,統一內部思想,這不是應該的嗎?」
說到這裡,他做出一副小心而驚恐的樣子,「難不成,你們還想私下籤些什麼賣國條約不成?」
「當然沒有!請周總指揮以及諸位不要誤會,以前沒有,以後也決不會有!」陳力夫咬著牙說了這段話。
他感覺最近血壓有點高,這要是真的談個一年半載,他怕是要猝死在談判桌上。
「周總指揮,你們提了很多很有道理的建議,但基本都超出了我的職權範圍。我們提的很多建議,你們也基本都拒絕了,這樣繼續各說各話,我覺得沒有什麼意義。」
周澤遠一下來的精神,陳部長這是想要跑路了?
也是,人質交換已經到了尾聲,校長怕是已經按捺不住那顆微操之心!
「那依陳部長看,我們該當如何?」
陳力夫儘可能保持語調平和的說道:「我覺得應該暫時休會,咱們雙方各自徵詢一下領導層的意見。開個會討論一下,看看哪些可以讓步,哪些應該接著磋商。當我們雙方能拿出更大的誠意之後,再接著談。」
「好啊!」周澤遠毫不遲疑,一口應下。
他這樣乾脆利落的答應,反倒是讓國軍代表團的這些人心中有些惴惴。
以己度人這一點在他們身上展示的淋漓盡致,當天晚上,包括陳力夫、戴雨農在內的多數談判團成員都是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們有的盯著窗戶,有的盯著門板。
腦子裡面幻想著,在某個寂靜的時刻,一群軍裝大漢突然破門而入。
然後他們被強行扣押,然後被丟進暗無天日的監牢,再然後火鉗、老虎凳……
哦,不對,這些東西創傷太明顯了,那就是蜂蜜螞蟻、水刑……
總之是越想越怕,越怕就精神越差……
直到實在熬不住了,才漸漸沉入夢鄉。
在睡覺前想這些少兒不宜的東西,那就更遭罪了,夢裡面滿清十大酷刑基本上輪著上了一遍。
中途一身冷汗驚醒的不在少數……
與此同時,閩南龍巖,群山環抱之中。
夜色深沉,一間隱蔽的祠堂內燈火通明,一場緊急會議正進行到尾聲。
閩中和閩南軍區的幹部們分坐在長條會議桌的兩側,神情肅穆。
「那好,就這麼定了!由劉仇西同志隨我去迎接中央軍區的同志們,黃立貴同志負責留守根據地,防備敵人反撲。」
陳司令員站起身,聲音低沉而有力:「大家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從明天開始進行戰備準備。」
「記住了,只要北邊燃起了戰火,國民黨反動派撕毀了停戰條約,咱們這邊就立刻動手!」
「是!」
眾人齊聲應道,隨即紛紛站起身,收拾著桌上的筆記本和水杯。
陳司令員並沒有動,他衝著左手邊正要轉身離去的劉仇西招了招手:「劉仇西同志,你留一下,我還有點私事跟你說說。」
待屋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陳司令員才從兜里摸出一盒煙,遞給劉仇西一支,自己也點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
「老劉啊!最近澤遠同志和秋白同志商量著要成立閩浙紅軍學校,專門為咱們紅軍的幹部隊伍培養後備力量。」
「你也知道,咱們隊伍擴編快,最缺的就是帶兵的人。這不,他倆聯名向我推薦,想請我來當這個校長。」
劉仇西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校長?您答應了嗎?」
「呵呵!盛情難卻嘛!」陳司令員彈了彈菸灰,「目前的打算已經定下來了,由我來掛名當校長,秋白同志當副校長,咱們倆分工合作,各自分管軍事幹部培養和政工幹部培養。」
「但是現在問題是,除了校長這頂帽子,咱們什麼都缺,尤其是缺教官。」
說到這裡,陳司令員似笑非笑地看著劉仇西:「你是黃埔出身,科班高材生,資歷老,實戰經驗又豐富。」
「在這個問題上,我可是第一時間就想到了你。不知道你願不願意來幫幫我,去軍校里執教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