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西的群山之間,橫亘著一座長汀縣城。
此時,這座革命老城的城牆上,彈孔密密麻麻。
幾處垛口被炸塌了,碎磚散落在牆根下,堆成一個個小山包。
城門口還殘留著昨夜戰鬥的痕跡,兩扇城門已經不翼而飛,化作了地上的碎屑。
城門樓子上的青天白日旗已經被扯了下來,換上了紅軍的旗幟,在呼嘯的北風裡獵獵地飄。
城門洞裡,一隊隊的國民黨俘虜在紅軍戰士的槍口下魚貫而出,雙手抱頭,沿著牆根蹲成一排。
城外的空地上,俘虜被看管起來之後,紅軍部隊才開始成批次地開進縣城。
最先入城的是閩南獨立師的一個團。
走在最前面的旗手把紅旗舉得高高的,旗面在晚風中舒展開來,上面的金黃色鐮刀錘子在落日的餘暉里亮得像一團火。
城中的百姓聽到了動靜,先是幾扇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來看,見到是自家的隊伍,然後門就一扇接一扇地敞開了。
大爺大娘們湧上街頭,手裡端著簸箕、竹籃、粗瓷碗,裡面裝著紅薯、芋頭。
還有幾個大娘懷裡緊緊揣著用草紙包好的雞蛋,那是過年都捨不得吃的。
「伢子們!快進屋喝口水!」
「慢點走,慢點走,這雞蛋你們拿著路上吃!」
街巷裡頓時響起一片招呼聲,混著戰士們行軍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腳步聲。
但很多戰士們對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卻有些誠惶誠恐,不只是紅軍不拿一針一線的紀律,更重要的是……
那些臉上刻著深淺溝壑的老人、那些抱著孩子的婦人,他們眼裡飽含著同一種東西——期盼。
「同志,你認不認得我家二狗?他年初走的,去的閩西獨立師……」
「長官,我家春生跟你差不多高,左眉上有顆痣,你見過他沒?」
「同志……同志你停一下……」
走過一隊又一隊戰士,問過一張又一張年輕的面孔,得到的回應大多是歉意的搖頭。
那些大爺大娘們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又看向下一個。
隊伍在緩緩往前移動,他們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目光始終不肯從那長長的隊列上移開。
一個老漢拄著一根竹杖,顫顫巍巍地站在路邊,忽然喊了一聲:「同志!你們誰知道我兒子夏清水?」
他的聲音不大,被街上的嘈雜幾乎淹沒了大半,但他還是固執地重複著:「夏清水!他今年十七歲,年初參的軍,在周師長手下當兵……」
隊伍中後段,一個臉上橫著一道刀疤的年輕戰士忽然停下了腳步,朝隊伍里喊了一聲:「指導員!」
走在隊伍側邊的指導員聞聲回過頭來,他記得很清楚,這個刀疤臉的戰士叫李磊,長汀人,年初參的軍,本屬於紅7師的戰鬥序列。
在攻打尤溪縣城的戰鬥中負傷,因此留在了地方部隊。
「好消息還是壞消息?」指導員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李磊咧嘴笑了一下:「好消息。」
指導員拍了拍他的胳膊:「去吧。」
李磊三步並作兩步穿過隊伍邊緣,跑到老漢面前:「夏老伯!夏老伯!」
老漢渾濁的眼睛眯起來,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紅軍戰士。
「哎呀!你……你是磊子?李三石?」
李磊摸了摸臉上的刀疤,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可不就是我嘛!老伯,我這臉上多了點東西,怨不得您一下子沒認出來。」
夏老伯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力氣大得不像一個上了年紀的人:「磊子!你見著我兒子了沒有?清水他還活著不?」
「活著活著!清水哥活得好好的!」李磊反手扶住夏老伯的胳膊,生怕他站不穩。
「真的?那他怎麼沒跟你一道回來?是不是還在後頭?」夏老伯撐起佝僂的身子,努力踮起腳,朝李磊身後張望。
「老伯,您別看了。清水哥不在這支隊伍里。」李磊把他輕輕拽回來,「當初打尤溪的時候我掛了彩,才轉到地方部隊來的。清水哥可比我威風多了,那一戰他親手斃了兩個白狗子,立了功,現在都當班長了!」
街坊四鄰早就圍了上來,聽到「當班長了」三個字,紛紛發出一陣讚嘆聲。
「哎喲,清水那孩子有出息了!」
「老夏頭,你這福氣來了!」
旁邊一個長鬍子的大爺擠到前頭:「磊子,我方才問了好幾個同志,他們怎麼都說不知道閩西獨立師,連周師長也不認得?這也太奇怪了,咱們長汀出去的子弟兵,哪個不曉得周師長?」
李磊撓了撓後腦勺:「大爺,您那麼問,肯定問不著。現在哪還有什麼閩西獨立師,早就改編成紅七師了,那可是咱們紅軍一等一的主力!」
「還有周師長,他現在是咱們整個先遣隊的總指揮,是大首長!您問姓周的師長,那些年輕同志可不就懵了?」
「總指揮?」夏老伯拄著竹杖直起腰來,「這個總指揮……比咱們閩西軍區的司令還大?」
「那可不!我聽說,咱們閩浙軍區的陳司令員和總指揮是平級的。陳司令員可是中央來的大幹部,管著好幾個軍分區,閩西只是其中一個。您說總指揮大不大?」
「哎呀!咱們長汀也出了個大人物!」街坊們頓時炸開了鍋。
「瞎說!澤遠同志又不是咱們長汀人!」
「怎麼不是?他在咱們長汀待了那麼久,那就是半個長汀人!咱們那麼多子弟跟他出去打仗,那又是半個!加在一起,他就是整的!」
「你們尊重點,人家現在是大首長,要叫周總指揮。」
「要我說啊……」一個老婆子摸著下巴,忽然來了興致,「澤遠同志自小就在逃荒隊伍里,自己也不知道家鄉在哪,沒準就是咱們長汀出去的!要不怎麼這麼有種呢?」
這話一出,街坊們紛紛點頭稱是,仿佛這個「推斷」已經坐實了一般。
但這片刻的熱鬧剛起了個頭,就被一個尖銳的聲音打斷了。
「磊子!磊子!你見著我們小廣了沒?他還活著不?」
李磊還沒來得及答話,嘩啦一下,人群又擠了上來。
「我家大牛呢?」
「還有我那侄女婿,姓劉的,你認不認得?」
「慢點,慢點,一個一個來!」
「你倒是先答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