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索著,就聽身邊有人說了一句,「前面該過橋了吧。」
話音剛落,拖車忽然顛了一下,緩緩停了下來。
前面的隊伍也停了下來!
劉老四快步走到前面去查看情況。
他穿過前面兩輛拖車之間的縫隙,走到隊伍最前端,然後整個人就像被釘在了原地,一動不動。
那是一道寬約七八米的溪流,水不深,枯水期大約只到人腰的位置。
溪面上本應橫著一座石橋,但此刻,那道石橋已經只剩下一半了。
靠東岸的橋墩還在原地,上面還連著幾塊斷裂的條石,斷口處崩裂的石頭露著灰白色的茬口。
靠西岸的這一半則完全不見了,只剩下幾個殘破的石墩子立在淺水裡。
橋塌了一半,天也差不多塌了一半!
中尉趕過來,一看眼前的景象,差點一個趔趄摔在地上。
「天殺的……誰把橋給炸了……」他猛地轉過身來,朝周圍的士兵吼道,「這他媽到底是誰幹的?!」
沒有人回答,那些炮兵和工兵們站在斷橋邊上,面面相覷。
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天色迅速暗了下來。
六門重炮、幾百號人、幾十匹騾馬,就這麼被堵在了一條七八米寬的溪流前面。
水流不算急,但溪底的卵石又滑又圓,想要徒涉過去倒也不是不可能。
可問題是炮過不去啊!
要是敢把這玩意兒推進河裡,那百分百拉不上來了!
樹林子裡,那幾雙眼睛又一次從灌木叢後面露了出來。
年輕戰士舉著望遠鏡看了一會兒,「連長,您說的驚喜……就是這個?」
「怎麼樣,這個驚喜夠不夠驚?夠不夠喜?」
「您可真夠壞的。」年輕戰士由衷地說了一句,語氣里滿是敬佩。
這條河能夠承載成噸重物過去的橋樑就這一座,就這一下子,炮兵們不想繞路也得繞!
那這一繞可就遠了,他們先得向後退個四五里,然後再往上遊走個七八里路,在淺灘處過河。
這還沒完,過河點離大路比較遠,重新回到主幹道還要多費時間,這裡外里起碼多費了國軍一天的時間。
連長收回望遠鏡,往樹幹上一靠,一臉隨意的說道:「這算什麼,前面還有呢。花樣多得很。」
不只是炮兵遭到了特殊對待,其他諸如輜重兵和前鋒部隊情況只會更差。
他們在周澤遠的眼裡,可不會享有什麼特殊待遇!
由於重炮遲遲不能到位,滿心以為撿了個好差事的趙觀濤,頓時陷入了兩難之中!
沒了重炮支援,他心裡可沒底。
衢州的城防可不是吃素的,羅卓英撤退的時候,確實有相當多的碉堡防線被戰火所損毀。
但紅軍會修啊!這都過去一個多月了,還不知道紅軍在衢州周邊到底修了多少碉堡防線。
就算不考慮紅軍還可能進一步的加固,單純是衢州戰役前的狀態,他都覺得有點難啃。
手頭這些兵力大部分都是自己起家的部隊,要是拼的太狠,他可受不了。
於是,滑頭的趙觀濤一邊偽造戰報,申請更多的援兵和物資,另一邊開始對紅軍的外圍防線展開試探性攻擊。
俗稱——磨洋工。
但俗話說得好,都是千年的狐狸,你玩什麼聊齋啊!
他劉總司令心寬體胖,大人有大量!
手底下的人稍微水一點戰績,誇大點戰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畢竟不給夠油水,手底下怎麼會願意給他賣命呢?
但老子的油水給了這麼多,是讓你幹活的,不是讓你摸魚的。
於是一封封催促的電文,如雪片般降臨在了趙觀濤的指揮部!
金華指揮部,此刻正是飯點。
劉志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裡端著一隻精緻的小瓷碗,碗裡正是金華本地最負盛名的特產——金華火腿!
經過冬日的風乾和精心烹製,香氣撲鼻。
他眯著眼,一臉享受地將那片火腿送進嘴裡,咸鮮的滋味在舌尖化開,讓他連日來指揮作戰的緊繃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
就在這時,參謀長祝紹周匆匆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名作戰參謀。
「總座……」祝紹周看了一眼正吃得津津有味的劉志,欲言又止。
「有話快說,這火腿涼了可就不好吃了。」劉志頭都沒抬,又夾了一片。
參謀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匯報導:「報告總座,政訓處的郭處長剛剛發來急電,趙觀濤那邊作戰仍舊消極。從早上到現在,他只是出動了少量部隊在邊緣地帶發起攻擊,他嫡系的幾個團,依舊按兵不動,美其名曰,提防紅軍反擊。」
「啪!」
劉志手中的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那片還沒送進嘴裡的火腿掉落在地。
他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將手裡的飯碗重重地頓在桌上,湯汁濺了出來,染紅了桌布。
「又他娘的打擺子(不務正業)!」
劉志猛地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後,在指揮部內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沉重而急促。
「趙觀濤啊趙觀濤,老子把最精銳的部隊給他,把最好的裝備給他,他跟老子來這一套?當我是傻子嗎?!」
祝紹周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說道:「總座,要不我再發一份電文催一催,好言提醒一下?畢竟他也是跟著委座多年的老人了……」
「提醒個屁!」劉志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眼中凶光畢露,「這老油條,真是不給他點顏色看看,他是不會乖乖聽話的!越是老兵油子,就越不怕軟的!」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桌前,一隻手按在桌面上,厲聲喝道:「參謀,記錄!再電趙觀濤部!」
參謀立刻拿起筆,伏在案上飛快地記錄起來。
「令他必須於1月24日拂曉前,以第八軍主力對衢州外圍之敵發起全面進攻!務必於1月27日傍晚前,占領城外所有陣地,完成總攻前的準備!」
說到這,劉志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森冷,聲音驟然拔高:
「軍令如山,軍法無情!如再繼續敷衍拖沓、貽誤戰機,當以抗命之罪嚴懲不貸!」
說完,劉志冷哼一聲,看了一眼地上的那片火腿,狠狠的踩了上去,仿佛那不是美食,而是趙觀濤那顆不知好歹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