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你媽呀推!」一個扛著炮架的壯漢猛地鬆了手,「喊得老子魂都飛了!你有本事下來推兩把試試?」
中尉被這一吼噎了一下,臉色漲紅,馬鞭指向那壯漢:「劉老四!你什麼態度?這是軍令!你敢抗命?」
「軍令?」旁邊另一個炮兵冷笑一聲,「老子們從金陵一路拉到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光是轉運就折騰了八天!你他娘的跟我們說軍令?」
「就是!」第三個炮兵也把手裡的撬棍往地上一扔,喘息著直起腰來,「老子們從金陵出發的時候,說的是來打大仗的,打一場能進史書的仗!結果呢?結果就跟著你們在這泥坑裡打滾!」
「還打什麼仗?」劉老四扯了一把帽子上的泥,「那幫紅軍跑得比兔子還快!咱們吭哧吭哧修了兩天陣地,把炮位都挖好了,炮彈都搬到位了,結果人家一轉眼就沒影了!這仗跟誰打去?跟泥巴打?」
「可不是嘛!」又一個人接話道,「昨天我聽說,前線傳回來的消息,紅軍早特麼撤了。」
「咱們這幾百號人,幾十噸重的炮,拉著牛一樣的力氣過來,連根毛都沒炸著。」
「我看啊,不如趁早打道回府,回金陵還能趕上吃碗熱乎的鴨血粉絲湯。」
「就是!回去!回去!」
「老子不推了!誰愛推誰推!」
幾個人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聲音越來越大,火氣越來越旺。
別處的炮兵們也停下了手裡的活,紛紛朝這邊張望。
中尉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馬鞭攥在手裡抖了兩抖,到底是沒敢再甩出去。
他深吸一口氣,換了副笑臉:「弟兄們,消消氣,消消氣。這事兒也不能怪咱們,是那幫赤匪手段太下作。正面打不贏,就往路上灌水,把路全泡爛了,這分明就是衝著咱們炮兵來的!簡直無恥至極!」
「對!真他媽無恥!」有人附和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認同。
「這他媽是誰想出來的歪招?專坑咱們炮兵弟兄!」
中尉見眾人情緒稍微鬆動了一些,趕緊趁熱打鐵:「弟兄們,你們辛苦我知道,可這炮要是推不出來,耽誤的是大事。」
「這樣,你們到路邊歇一會兒,喝口水喘口氣,我去找工兵過來幫忙。工兵有板子有墊木,一墊就能出來。好不好?」
他話音未落,劉老四已經走到他跟前。那壯漢比他高了半個頭,滿身泥濘地站在那,像一堵剛刷完泥的牆。
他一把攥住中尉的衣領:「找工兵?你他娘的早怎麼不去找?讓老子在這泥坑裡拱了半天才想起工兵來?」
「就是!憑什麼咱們在泥里打滾,你衣服上連個泥點都沒有?」
「憑啥呀?你倒是說說看!」
「來來來,你也下來推一把,感受感受!」
中尉被攥著領子,腳尖幾乎要離地,嘴唇哆嗦著說:「弟兄們……弟兄們,有話好商量……別動粗……」
樹林子裡,幾雙眼睛正透過灌木叢的縫隙盯著這一幕。
帶隊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此刻正蹲在一棵老樟樹後面,把望遠鏡的鏡頭對準了路上那群人。
看了一會兒,他把望遠鏡遞給旁邊的一個年輕戰士:「來,你看看。」
年輕戰士接過望遠鏡,眯著眼睛看了一陣,隨即發出一聲低笑:「連長,這幫子國軍可真笨,到現在才想通,這車軲轆陷在泥地里,靠推是能推得出來的?」
「這叫不撞南牆不回頭!不過這個爛泥坑估計拖不了他們太久。」
年輕戰士眨了眨眼,湊近了低聲說:「連長,那咱們要不要干他一梭子?把人一殺,把炮一炸,啥問題都解決了。」
連長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你他娘的想死別帶上老子。」
年輕戰士捂著後腦勺,不服氣地嘟囔:「憑啥呀?就興他們炸咱們,不興咱們炸他們?」
連長瞪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你個新兵蛋子,這都不懂?這些個大鐵疙瘩,你當是國民黨的?錯了。那是咱們總指揮寄存在他們那的。」
「啥?寄存?啥時候的事兒?」年輕戰士感覺整個腦袋都不夠用了,一臉的懵逼!
旁邊的老兵已經憋不住笑了:「哈哈!你小子啊,多學著點。咱們總指揮什麼風格你還沒摸透?要不了幾天,這些火炮連人帶炮都得姓周。」
「還有那些人。看見沒有?那都是技術兵。你打死一個炮兵,咱們就少一個會玩炮的人才。抓一個炮兵,起碼相當於抓一個少校,金貴著呢。」
年輕戰士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舉起望遠鏡看了看。
「哎,有新情況!後面來了一隊人,還帶著器材,是工兵吧?」
連長接過望遠鏡,朝官道盡頭看去。果然,一隊穿著不同顏色工兵制服的士兵正扛著木板、鐵鍬和碎石袋子朝這邊趕來。
連長放下望遠鏡,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工兵來了又怎麼樣?這條路還有幾十里呢。前面早給咱們安排好了,有的是驚喜。」
「什麼是驚喜啊?」年輕戰士追問道。
連長把望遠鏡塞回他手裡,語帶調侃道:「驚喜就是……驚喜唄!還能是啥?」
一個小時後,六門榴彈炮終於從泥坑裡爬了出來。
中尉長長地鬆了口氣,翻身上了馬,朝身後一揮手:「繼續前進!」
炮兵們罵罵咧咧地重新整隊,他們本應是陸軍中最高貴的兵種,靠技術吃飯,此刻卻被迫在泥塘裡面打滾。
他們沿著官道繼續前進,這回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許多,路面雖然還有些泥濘,但至少沒有再出現能把輪子整個吞下去的大坑。
炮兵們的心情也稍微好轉了一些。
劉老四看著前方,路兩邊的田野已經收割乾淨了,光禿禿的田地里偶爾能看到幾間農舍,煙囪不冒煙,院子裡沒有人影。
堅壁清野,他也見識過。
但劉老四感覺有些奇怪,紅軍占領這一帶才多久,怎麼就能把百姓動員的這麼徹底,一路上愣是一個人都沒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