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與希望中的反覆拉扯,讓他一次次看到生還下來的希望,又一次次在百姓群情洶湧的聲討中被擊得粉碎。
一次次的大起大落,轉化成了心理層面的極致煎熬。
等過了幾天,周澤遠確認老趙的心理防線已經瀕臨崩潰,也就不再玩下去了。
玩歸玩,鬧歸鬧,不能把人給整瘋了。
對這種人,死也要讓他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清清醒醒!
毫無預兆的一槍崩了,那就太便宜他們了。
必須得讓他們深切地感受到死亡前的恐懼,那才叫一報還一報。
也就在老趙最後的日子裡,周澤遠並沒有親自去現場觀刑,而是忙著給新來的同志們上課。
先遣隊指揮部大會議室里,此刻已經坐滿了人!
菸草味混雜著濃烈的汗味在空氣中瀰漫,但無人介意。
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上,都帶著一絲亢奮和專注。
這些全都是剛剛抵達浙西的老紅軍們,隨著整編行動的推進,從中央軍區過來的這批幹部,很多人都開始在各自分配的部隊身居要職。
但先遣隊在一次次大規模作戰已經形成了獨特的軍事作風,和其他紅軍其實形成了明顯的差異,這些幹部加入之後難免有些不適應。
周澤遠坐在主位上,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沉穩有力:
「正所謂有多大的鍋,咱們就下多少米。我知道大家都是窮慣了,子彈按顆來算計著用。勤儉節約當然是優良傳統,但也不能不顧實際情況,一味的進行節儉。」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那什麼是實際情況呢?實際情況就是,咱們以前兜里的那點子彈就是全副家底,用完就沒了。可現在你們後面有軍需倉庫,有兵工廠,打完了也有補充,不必再縮手縮腳!」
「這就跟做買賣一樣,要是捨不得下本錢,那你的生意永遠都是小打小鬧。高投入,才有高回報。咱們盯著國民黨口袋裡那點武器彈藥,想消滅他們,把人家兜里的東西變成咱們兜里的,那就得捨得!」
一段話講完,周澤遠端起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
會議室里靜默片刻,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許多老幹部眼神發亮,仿佛一瞬間打通了任督二脈,茅塞頓開。
也正在這個時候,荀淮州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他環視一圈,確認這會兒沒有人再發言,便直接走到周澤遠身邊,壓低聲音說:
「澤遠同志,公審大會已經結束了。方政委說許多同志專門請假來衢州一趟不容易,要不安排一場聯誼會,讓大傢伙熱鬧熱鬧。我過來問問你的意見。」
周澤遠點了點頭,剛要說話,眼神忽然一凝,落在了荀淮州的肩膀上。
他指了指:「老荀,我知道趙官濤罪大惡極,你也用不著親自動手吧!」
眾人聞言,齊刷刷地將目光投了過去。
眼睛尖的人立刻就看到,荀淮州軍裝的肩膀位置,赫然浸染著一小塊尚未乾透的暗紅色血漬。
角落裡,一個滿臉絡腮鬍的粗獷漢子下意識地小聲嘀咕了一句:「親自動手,槍斃匪首?乖乖,這也太爽了吧!」
荀淮州渾不在意地在肩膀上擦了擦,沒好氣地瞪了周澤遠一眼:「哦,這能怪我嗎?還不是你規定的,讓那些沒見過血的新兵蛋子來執行槍決!以前就出過紕漏,這次更離譜,連打幾槍都沒擊中要害!」
他臉上滿是激憤,語氣卻越說越激昂:「那老東西疼得滿地打滾,鬼哭狼嚎,群情洶湧,差點在會場引發了騷亂!」
「得虧我槍法准,反應及時,一槍就讓他閉了嘴。要不然這回你就犯錯誤了,你知道嗎你?」
周澤遠摸了摸下巴,心裡默默吐槽:群情洶湧?那些吃瓜的老百姓怕不是興奮死了,免費看了一場加時賽。
他乾咳兩聲,臉上露出一副誠懇的檢討表情:「唉,我承認,這回確實是我考慮不周,不小心犯了個錯。這只能說明規則還不算完善,以後專門在旁邊配個負責補槍的老兵就行了。」
「回去我得好好教(獎)訓(勵)一下負責行刑的新兵,這活幹得也太粗暴了,影響多不好。」
會議室里,一個坐在後排的年輕幹部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我咋覺得……影響還挺好的?是我思想不端正嗎?」
他旁邊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經地回道:「哦,巧了,我和你一樣不端正。咱們互相學習。」
另一邊,又有兩個老兵在交頭接耳。
「我賭半包哈德門,總指揮絕對是故意的,絕對不是不小心。」
「格局小了。我賭一包哈德門,總指揮絕對是故意『不小心』的。」
「我在瑞金的時候就聽說過他『送終閻王』的名號,得罪他的人都沒有好果子吃。咱們自己人犯了錯他都往死里收拾,更別說是那幫白狗子了!」
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一陣細微的、壓抑不住的嘈雜聲,眾人雖音量極小,但周澤遠耳聰目明,幾乎聽了個一覽無餘。
他的臉色漸漸黑了下來。
中央來的老同志就是這點不好,對自己的黑歷史太熟悉了,一點神秘感都沒有。
於是,他決定立刻施展一下自己作為總指揮的威嚴。
周澤遠猛地一拍桌子,會議室瞬間鴉雀無聲。
他環視全場,臉上掛著和煦如春風般的微笑:「看大家對今天的公審感觸很深嘛,思想很活躍,這是好事。今天的政治思想課就到此結束。」
聽到這話,不少人鬆了口氣。
然而,周澤遠的下一句話讓所有人的臉都垮了下來。
「課後作業,每人結合今天的會議精神和公審大會的見聞,寫一篇一千字的觀後感。明天早上八點之前,交到政委那裡。」
「……」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幾秒鐘後,會議室里爆發出一片比趙官濤還悽厲的慘嚎。
這一刻,不少人回憶起了被學校支配的恐懼。
與此同時,剛剛抵達杭州的陳辭修,在視察完了當地的野戰醫院之後,也回憶起了被荀淮舟支配的恐懼。
杭州警備司令部。
陳辭修盯著手中的幾張報表,臉皮止不住的抽搐。
第12軍,算上傷員,堪堪八千人。
第17軍,餘一萬出頭。
第37軍,不足九千。
兵團司令部還收容了4000多名潰兵……
來之前他想過第一兵團傷亡應該會極其慘重,但沒想到會是這麼個慘重法!
這都快被打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