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州機場的跑道上，幾架霍克戰鬥機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金屬光澤。
機翼下，周澤遠和高志航並肩而立，談論著當下的時局。
遠處是幾十名正圍著飛機學習的紅軍學員，他們看那些飛行員的眼光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熱忱，那是勞動人民對知識的天然敬畏。
高志航三十出頭，身材挺拔，飛行夾克套在身上顯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他這人說話不喜轉彎，此刻目光平視前方，語氣卻硬得像塊鐵。
「首長，當初說好的，我可以給你們培訓飛行員，如果小鬼子來犯，我也可以駕駛飛機與敵血戰。但讓我和我的弟兄們去和昔日的袍澤在空中兵戎相見，那決做不到。」
周澤遠臉上依舊保持著淡淡的笑容，他雙手插在兜里，姿態很是鬆弛。
「我軍是最反感打內戰的，但凡校長能拋來一根橄欖枝，我們都是願意和談停火的。可奈何國府當局私心太重、目光短淺，絲毫不講家國情懷、民族大義，執意與我軍拼個你死我活。"
他轉過頭來，目光落在高志航側臉上：「當下我軍主動與國軍作戰，不是為了爭搶地盤，也不是為了爭奪政權，而是要以打促和，逼迫國軍放棄內戰的打算，一致對外。」
這話說得懇切，不像是政治宣傳。
高志航沉默了一會兒，呼吸在初冬的空氣里凝成白霧。
「首長，你說的有道理，但弟兄們不可能把槍口對準以前的袍澤。」
周澤遠忽然笑了，那笑容帶著一種洞悉後的包容，像是一個大人看著倔強的孩子。
「那好，我尊重你們的意見。」
「浙西南的麗水、松陽、遂昌、雲和等縣，目前並沒有國軍機場，也沒有空軍駐紮。你們在此處執行任務，不用擔心碰上以前的袍澤弟兄。」
高志航心中一喜，但依舊不敢放鬆心弦。
只聽周澤遠繼續開口道：「而且我也不需要你們轟炸國軍，只在高空拋撒傳單，瓦解敵軍鬥志就可以了。你們用不著向地面投放哪怕一枚炸彈。」
高志航愣了兩秒，隨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緩緩散開。
「那我們沒問題了，保證完成任務。」
周澤遠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轉身朝停機坪另一側走去。
那裡還停著幾架轟炸機，一群穿著新發的藍色工作服的年輕學員正圍著機身轉，有人正拿鉛筆在本子上畫著什麼，神情專注得像個臨考的學生。
周澤遠在人群外圍站了一會兒，有學員注意到他，立刻要敬禮，他擺了擺手示意繼續。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看那些年輕人如何笨拙地撫過蒙皮，看一個戴眼鏡的學員用並不標準的發音念出儀錶盤上的英文單詞，看教官如何不耐煩地糾正一個學員的手勢。
這一看就是半個小時。
臨走時，他朝站在機翼陰影里的一個老教員招了招手。
「那幾架教練機的備件清單，明天之前交到指揮部，我想辦法給你們弄來。」
老教員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周澤遠走出機場大門的時候，身後的鐵門發出沉悶的碰撞聲。他騎上路邊那匹棗紅馬，沿著土路不急不緩地往回走。
「首長，您真打算就讓那幫人光發傳單？」小鍾騎著馬跟在後面，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
周澤遠沒有回頭，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咱們現在連維修配件和航空炸彈都湊不齊幾套，你讓我拿什麼讓他們去打？」
「這支航空隊現在就是個消耗品，用一次少一次，省著點用，就當養著他們。等哪天咱們自己也能造零件了，再談作戰的事。「
小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指揮部那座青磚院子在視野里漸漸清晰起來。
周澤遠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門口的哨兵，大步跨過門檻。
走廊里靜悄悄的，但他耳朵捕捉到了會議室里隱約的說話聲，腳步便加快了幾分。
推開門的時候，一屋子人正在說話，炭火燒得正旺，烘出一股暖意。
「不好意思，我又來晚了。」周澤遠進門之後沖眾人招了招手。
「沒事，你是大忙人嘛，我們都能理解。」坐在會議桌左下首的荀淮州伸了個懶腰，調侃了一句。
「行，那就開會吧！」周澤遠也不客氣，隨便搬了把凳子，直接坐在了主位。
參謀長蘇瑜站起身，拿起指揮桿，直奔主題。
「同志們，整編工作已經完成，是時候檢驗一下我們的新編制和戰鬥力了。這一階段的作戰，我們將動用全部主力。除了練兵，還有一個重要的戰略目標。」
他的指揮桿在地圖上劃出一條線，從金衢盆地南部，一路延伸到閩北根據地的邊緣。
「打通衢州通往閩北的另一條通道！也就是淮州同志當初率領第一縱隊北上的路線。只不過咱們這回要走一次回頭路。」
「自龍游往南，經遂昌、松陽，抵達麗水、雲和，與我浙南根據地連成一片！如此一來，我閩浙兩省之間便有了第二條通道，安全性提高了不少。」
「其實就是要把整個浙西南全部啃下來。與其咱們在金衢盆地和閩北兩頭布重兵防備中間，不如兩路大軍分進合擊，一口把它吃掉！」周澤遠語氣乾脆利落。
「分進合擊，這個詞用得不錯。」方志民點了點頭，隨即提出顧慮：「但陳司令員那邊能調動的兵力雖多，精銳卻不多，火力尤其薄弱。」
「我建議，可以讓他們先動手圍住龍泉，把國軍困在裡面。能拿下最好，拿不下來，就等我們主力到了再合兵一處。」
「老方考慮得周到。」蘇瑜接著分析道：「浙西南並非國軍防禦重點，當地正規軍加上地方部隊，總兵力不過兩萬餘人。我們集中一個軍，配齊攻城火炮，足以橫掃。麻煩在於國軍的援軍。」
劉聲沐沉聲道：「如今國軍兵力最足的，莫過於西路軍。即便經歷了蔣鼎文的慘敗，其總體實力猶存，與北路軍合併後，三十多萬大軍，依舊是個巨大的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