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他怒火攻心之時,指揮部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一個參謀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色煞白。
「旅座!旅座,不好了!飛機!天上有飛機!」
王旅長一愣,隨即沖了出去。
他抬頭望向天空,只見幾架飛機正低空盤旋在縣城的上空。
那流暢的機身,那銀白色的金屬色澤,他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他們國軍空軍裝備的諾斯羅普轟炸機!
但他喵的機身上畫的卻不是青天白日,而是紅色五角星。
他心裡頓時湧起一股荒謬絕倫的感覺,破口大罵:「狗日的豬司令!這是把空軍也送給紅軍了?」
當初金華大敗,他只聽說紅軍繳獲了無數的武器裝備,可沒聽說連機場和飛機都一鍋端了。
打不過了,飛機不能跑嗎?
實在不行,你把飛機給炸了也行啊,怎麼能白送給紅軍?
更讓他想不通的是,開飛機可不是開汽車,那是技術門檻極高的活計,需要長時間的專業訓練。
紅軍從哪裡找來這麼多會開飛機的飛行員?
就在他驚疑不定之際,空中的飛機並沒有投下炸彈,而是灑下了無數的紙片。
一時間,整個遂昌縣城上空,如下了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
一張傳單飄飄悠悠,正好落在王旅長的腳邊。
他彎腰撿起,展開一看,只看了幾行,臉色就變得一陣青一陣白。一半是氣的,一半是怕的。
傳單的標題是《告浙江全體同胞書》。
內容寫得直白又囂張。
「……我軍將於近期對頑固之國民黨軍閥發起軍事行動,旨在打通浙西南通道,解放民眾。大軍路經貴寶地,請各位父老鄉親不必驚慌。」
「我軍軍紀森嚴,買賣公平,絕不滋擾百姓,戰火亦不會波及田畝。各位鄉親只需關好門窗,照常生活,無需拋家棄業,四處逃亡。戰鬥將很快結束……」
看到這裡,王旅長已經氣得渾身發抖。
囂張!實在是太囂張了!
居然敢在戰鬥爆發前就提前暴露作戰意圖,直接把他這個守城的當成了空氣。
他接著往下看,更是怒不可遏。
「……另告國民黨之守軍將士,今時不同往日,兩軍實力相差懸殊,汝等抵抗毫無意義,徒增傷亡。我軍此戰,意在奪取遂昌、松陽、麗水、龍泉四縣,並實現長期占領。」
「各守軍部隊,若願和平解決,可即刻與我軍代表談判,商議撤離事宜。凡開戰之前不與我軍談判者,戰端一開,我軍絕不留手。」
「然,我軍向來優待俘虜。在此鄭重聲明:即便戰鬥之中才放下武器投降者,我軍亦保證不予審判、不予虐待、不予搜包,並提供基本食宿,傷員一體救治。」
傳單的最後,還有一段血淋淋的警告。
「若戰局不利之時,望各位將士好自為之,切勿隨意逃亡。對待逃兵,我軍絕不手下留情。」
「若有發現潰逃之兵匪,竄入鄉里,禍害百姓者,天理難容。我軍縱使搜山檢海,也必將其抓捕歸案,於百姓面前,公開處決!」
「勿謂言之不預也!!!」
這傳單上的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王旅長的臉上。
那種被徹底無視,被當成螻蟻一般的羞辱感,讓他一個軍人的尊嚴受到了極大的挑戰。
但凡是個男人,都忍不了這種蔑視。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將傳單揉成一團,狠狠摔在地上。
他決定了,要跟紅軍硬碰硬地干一仗!
然而,看到傳單的不只是他。城內的百姓,軍營里識字的官兵,幾乎人人都拿到了一份。
一時間,街頭巷尾,軍心浮動,到處都是議論紛紛的聲音。恐慌的情緒,像瘟疫一樣在軍隊中迅速蔓延開來。
不少士兵開始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紅軍說可以談,讓我們撤走。」
「撤到哪裡去?當了逃兵,軍法不容啊。」
「可你看傳單上說的,打起來投降也行,還管飯。」
「最嚇人的是最後那段,要是打輸了亂跑,被他們抓到,要公開槍斃的……」
王旅長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他立刻將手下的幾個團長、營長和參謀召集起來。
「弟兄們,紅軍這是在攻心!想讓我們不戰自亂!」王旅長環視眾人,沉聲說道,「現在軍心不穩,若是死守城池,恐怕人心惶惶,一日都難守住。」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敲在遂昌縣城北面的一個點上——北界鎮。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與其等著他們來打我們,不如我們主動出擊!就在這北界鎮,依託有利地形,聚兵設伏,先打他一個措手不及,痛擊來犯紅軍的先頭部隊!」
一個團長有些遲疑:「旅座,主動出擊,風險是不是太大了?紅軍的戰鬥力……」
「風險大,也得打!」王旅長斬釘截鐵地說,「這一仗,就是要打出我們的士氣,打出我們的威風!讓弟兄們看看,紅軍不是三頭六臂,也是肉長的!」
「只要我們打贏了這一仗,軍心自然就穩了。到那時,再回城固守,才能有恃無恐!」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幾個下屬軍官也被他說動了心。
與其在城裡等死,不如出去拼一把,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作戰方案很快制定完成。
王旅長給師部發去了一封電報。
他在電報中坦言,城中軍心已亂,若不在守城戰前取得一場小勝,振奮士氣,則遂昌一日也難守。
他懇請上峰批准他行此險招,希望能以一場主動出擊的勝利,逆轉眼下的頹勢。
上峰的回覆很快就來了,只有兩個字——同意!
對於上峰來說,既然遂昌不是主戰場,王旅長願意主動出去送死,總比龜縮在城裡消耗補給要好。
贏了自然是意外之喜,輸了也無傷大雅。
得到批准的王旅長,立刻下令部隊集結,準備開赴北界鎮。
他表面上慷慨激昂,一副要與紅軍決一死戰的架勢,但心裡卻打著另外的算盤。
他確實有男人的尊嚴,但不多。
在他看來,守在縣城裡,一旦被紅軍包圍,那就是瓮中之鱉,想跑都跑不了。
但在城外打野戰,那就不一樣了。
打得贏就打,打不贏……撒丫子就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他可不想把自己的小命交代在這窮山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