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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樂紹華的反思

2026-09-20 02:26:51 作者: 佩蘭公子

  指揮部作戰室旁邊的休息室里。

  周澤遠將陳司令員剛發來的電報推過桌面,遞給坐在對面的樂紹華。

  「紹華同志,關於東北軍俘虜的問題,你有什麼看法?」

  樂紹華伸手接過電報,粗糙的指關節在陽光下顯出幾分皸裂的痕跡。目光快速掃過紙面。

  他思索片刻,緩緩開口:「依我看,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周澤遠端起茶缸的手頓在半空。

  樂紹華繼續說道:「這些東北軍俘虜確實對我們有大用,抗日宣傳、戰鬥經驗都是寶貴財富。」

  「但我們不能因為這份『大用』,就強求前線的指戰員們冒著額外的風險去刻意抓俘虜。更不能因此干擾了前線既定的作戰指揮。主次必須分明。」

  周澤遠放下茶缸,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老樂這是轉性了!

  那個滿嘴教條主義、眼高於頂的海歸派,如今居然能說出「主次分明」、「不干擾前線」這種務實的話。

  太令人驚訝了!

  這世上想要撒謊騙過他的,一定是心理素質強到頂點的人物,說謊時不光面不改色,心中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這樣的人有,但是極少,這裡面絕不包括樂紹華。

  「紹華同志,我聽說在兵工廠的這段時間,你的進步很快。」周澤遠身子前傾,目光鎖定對方的眼睛,「不知道你有什麼感想沒有?」

  樂紹華嘴角扯動了一下,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不是感想,是反思。」

  他抬起頭,迎上周澤遠的視線,聲音低沉:「澤遠同志,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那些犧牲的同志。」

  休息室里陷入短暫的死寂。

  樂紹華雙手插進頭髮里,用力抓撓了兩下,原本梳理整齊的頭髮瞬間變得凌亂。

  「他們都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都有父母妻兒。可就因為我的天真,因為我的一意孤行和紙上談兵,白白葬送了他們寶貴的生命。」

  周澤遠靠回椅背,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倔強的男人。

  他能感覺到,樂紹華是真心在悔過。這不是為了迎合上級做出的姿態,而是信仰崩塌後重塑的劇痛。

  

  這海歸派一旦接地氣,腦子倒是比誰都清醒。

  周澤遠心裡有些複雜,但更多的是好奇。

  「紹華同志,你是怎麼認識到這一點的?當初咱倆一起共事的時候,說服教育可不少,但你就是不改,也根本認識不到自己的錯誤。」

  這句藏在肚子裡許久的話說出來後,樂紹華反而釋然了。

  他原以為周澤遠會藉機橫加指責,窮追猛打,徹底將他踩在腳下。但眼前這位昔日的老對手,語氣中只有探討,沒有嘲弄。

  樂紹華繃緊的後背放鬆下來。

  「澤遠同志,我,還有我們這些人,離開基層的時間實在太久了。我們的錯誤,不只是思想路線出了問題,更重要的是,我們完全脫離了實際,完全不知道社會底層的真實情況。」

  他停頓了一下,理清思路。

  「我們接受的信息幾乎全部來源於書本。我們把馬克思先生的著作奉為圭臬,卻忽略了十九世紀的歐洲社會與如今的中國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差異。照搬照抄,就是刻舟求劍。」

  樂紹華的語速加快,眼中閃爍著反思後的銳光:「更可怕的是,我們這群有著相同經歷、相同背景的人匯成了一個圈子。」

  「我們在圈子裡互相印證知識的正確性,互相給對方打氣。外面聽不到真實的聲音,裡面容不下反對的意見。最終,我們在一條錯誤的道路上,一去不復返。」

  周澤遠手掌輕拍了兩下,為樂紹華這番真知灼見而感到讚嘆!

  「那你覺得,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是勞動?」

  「這是最有效的辦法。」樂紹華毫不猶豫地點頭,「深度地參與社會勞動!尤其是要讓那些家境優渥、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們,到田間地頭去,到轟鳴的工廠車間去,去切身實地體會勞苦大眾的真實現狀。」

  樂紹華指了指自己:「就拿我自己來說。我以前覺得,當個軍工領導,只要懂圖紙、懂理論就行。」

  「現在我知道了,我不一定要知道一支步槍的具體車銑工序,但我一定要知道,生產這支步槍需要多少工時,消耗多少材料,需要用到哪些工具,工人們每天要吃多少口糧才能扛住高強度的工作!」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可我們的某些同志呢?什麼都不了解,就坐到了那個位置上,指著一幅地圖就敢發號施令!這是左傾的問題嗎?是,但不全是!」

  「澤遠同志,我知道你現在在軍中推行反左傾,在糾偏。但我想說的是,如果這種幹部脫離基層的問題得不到根本解決,早早晚晚,還會有更嚴重的問題爆發。」

  周澤遠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驚訝。

  這番見解,已經觸及到了組織建設的核心痛點。

  「這番話,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還是有人指點過你?」

  「我心中一直迷茫,幸得秋白同志指點迷津,才看出了這其中的問題。」

  樂紹華坦然回答,「沒有他的指引,我可能現在還困在一片迷惘中。但剛才那些話,都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沒有人教。」

  樂紹華身子再次前傾,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狂熱:「我也真切地覺得,澤遠同志,只有你,只有你能夠防微杜漸。也只有你有這個眼光和魄力,去真正地做些什麼。」

  周澤遠輕笑一聲,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那你覺得,秋白同志也不行嗎?」

  「秋白同志自然是位好同志。」樂紹華搖了搖頭,「但是他的手太軟了,不夠狠,更不夠辣。」

  「走上錯誤道路的同志,有時候比最兇殘的反動派還要可怕。對付這種頑疾,不用重藥,不施雷霆手段,根本治不好。」

  「哈哈哈哈!」周澤遠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在休息室里迴蕩。

  他站起身,走到樂紹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紹華同志,你能有這樣的認識,我很高興。我不止一次地說過,我們黨最大的敵人,就潛藏在黨的內部。是那些滲透進黨內的壞分子、投機分子。但很多人都不以為然,覺得我危言聳聽。」

  周澤遠盯著樂紹華的眼睛,壓低了聲音:「這件事情,你應該只跟我一個人說過吧?」

  「是。」樂紹華點頭。

  「那就不要再告訴第二個人了。」周澤遠語氣轉冷,語氣不容置疑:「這會是我們兩人之間的一個秘密。你也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咱們倆之間已經達成了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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