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紹華眼神中閃過一絲迷茫。
他今天說的這番話，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確實徹底悔悟了，所有的情感都是真實的，不做作。
假的是，他為了今天這番對話準備了許久。
目的就是為了讓澤遠同志打消對他的偏見，讓自己有機會重新回到領導層的核心。
但看眼下澤遠同志的表現，非但沒有重新起復他的意思，反而要讓他繼續待在軍工局的冷板凳上？還要裝作互相敵視？
樂紹華剛想開口，卻忽然對上周澤遠那雙深邃睿智的眼睛。
那一瞬間，他腦海中靈光一閃。
他立刻意識到了，這個隨時隨地都在挖坑的澤遠同志，怕是又在挖坑了。
對於周澤遠的坑有多厲害，他是有過深刻體會的！
而這一次，他樂紹華，成了這個局裡非常重要的一枚棋子。
這一瞬間，他沒有失落，只有抑制不住的興奮。
能被周澤遠當做暗棋使用，說明他真正進入了核心棋局！
樂紹華猛地站起身，挺直腰板，大聲保證：「是！我絕不會讓其他人知道。出了這個門，一切照舊，我們還是政見不合的死對頭！」
「很好，我手頭有個任務，需要一名忠誠可靠、能言善辯的同志來完成。本來我還在考慮，到底是選你還是選宏毅同志。現在好了，非你莫屬。」
「澤遠同志，這個任務危險嗎？」樂紹華問。
「相當危險，但卻極其偉大。」
聽到這話，樂紹華兩眼放光，完全無視了危險二字，急切地追問：「有多偉大？」
周澤遠抬起頭，目光穿透窗戶，看向遙遠的天際。
「如果辦成了，必將載入黨史，成為極其耀眼的一段篇章。它將改變幾萬人的命運，甚至改變整個抗戰格局。」
樂紹華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他沒有任何猶豫，上前一步：「澤遠同志，這個任務我接了！」
「嗯！你都不問一下，到底要辦什麼事嗎？」
「不用問！」樂紹華斬釘截鐵道：「曾宏毅都能辦的事情，我更加沒有問題！」
周澤遠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很好，接下來兩天，我會讓情報方面的同志對你進行秘密培訓。等準備完成之後……我需要你，往西邊出一趟公差。」
「是！」樂紹華立正敬禮。
大西南，初春的山城霧靄沉沉。
浙江烽火再燃的消息傳到了校長耳朵里，此時的他不光沒有絲毫的慌張，反而異常的淡定。
校長雖然明面上很推崇自己的五虎上將，但心裡比誰都清楚，到底誰是看門的忠犬，誰是擇人而噬的猛虎！
只不過他這人前半生跌宕起伏，疑心病已經養成，藥石難愈。
這次讓陳辭修掛帥，讓徐庭瑤負責實際指揮，這已經是他能容忍的最大限度了。
而事實是，這兩人的配合確實是相得益彰。
辭修這個後勤總管做的是相當優秀，給了前線大軍充足的物資保障。
他和徐庭瑤都是清正廉潔，法度森嚴，用嚴苛的紀律、充足的軍餉與賞賜，胡蘿蔔加大棒，迅速將部隊崩潰的士氣給拉了回來。
眼下能跟蘇瑜的主力打得有來有回，就是最好的明證。
只要浙江能夠撐住，為他即將開始的「南下擒龍」爭取到足夠的時間，那麼一切的損失，都是值得的。
「紅軍此時發起如此聲勢浩大的反擊，時間點卡的剛剛好，你們怎麼看？」目光一直落在地圖上的校長終於轉過身，看向在場的幾位心腹幕僚。
首席幕僚楊永泰微微欠身，自信道：「卑職以為，此乃中央紅軍已至山窮水盡之地的明證。」
「他們黔驢技窮，只能寄希望於東南的周澤遠能有所突破，為其分擔壓力。此為孤注一擲之舉。校長，當此之時，正是我軍急擊勿失的良機。」
校長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不錯。紅軍主力正朝古藺、敘永一帶運動，其意在北渡長江。」
「我已命川軍死守古藺敘永及長江沿線，中央軍各部相繼渡過赤水河，全力追擊。消滅中央紅軍，畢其功於一役，就在此一舉！」
「校長英明。」楊永泰順勢接道，「卑職以為，接下來形勢無非兩條。一則，我軍成功俘獲敵軍高層，迫使周澤遠在東南戰場做出讓步，則東南可定。」
「二則，此戰出現些許偏差，未能竟全功，或周澤遠此獠大逆不道，趁機坐大。若真如此，東南戰火怕是一時半會兒平息不下來了。」
楊永泰話鋒一轉，引向了另一個更棘手的問題。
校長的眉頭不自覺地鎖緊，他沉聲問道：「日本人那邊，我們該如何應對？」
這個問題，比地圖上任何一支紅軍都更讓他頭疼。
楊永泰剛要開口，一旁的賀國光搶先一步接過話頭：「校長！日本公使有吉明態度強硬，咄咄逼人，我方退一步，他們便要進兩步！此事，能不答應，最好不要答應！」
「元靖兄此言差矣！」楊永泰立刻反駁，臉色嚴肅，「我們誰都不想妥協，但形勢比人強！『攘外必先安內』乃是既定國策。」
「暫時的退讓，是為了爭取到徹底消除內患的寶貴時間。以我軍目前之實力，絕無可能兩線作戰。這是最冰冷的現實！」
校長臉上閃過一絲動容！
倘若「南下擒龍」真能如預期般順利，一舉蕩平心腹大患，他似乎沒必要再飲下這杯城下之盟的苦酒。
作為留日學生，日本「強大不可戰勝」的烙印在他心中極為深刻，這也是他屢屢對日妥協的根源之一。
可人皆有底線，日本人這次的吃相實在太難看，條件苛刻到近乎羞辱。
一旦答應，他這個領袖的顏面將蕩然無存。
接連的軍事失利已經讓中央軍的威懾力大幅下降，若在政治上再失威信，黨內那些首鼠兩端之輩，怕是更要離心離德。
國內那些心懷不軌的實權派軍閥，也極有可能趁機串聯，再次掀起大戰。
形勢到了如此嚴峻的地步，日本人想逼自己退一步，想要用蠶食的計謀削弱黨國！
可這一步後面，他分明看到的是萬丈懸崖，這還能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