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永泰眼皮跳了一下，心中思緒電轉，眼下國軍對紅軍的軍力優勢已經不甚明顯了。
按部就班的發展，這個差距可能未必會縮小，紅軍人才濟濟，想要徹底贏下這場內戰，就必須兵出險招。
兼併諸侯，壯大勢力，確實是當下最優的選擇。
「校長明見萬里，此乃北宋先滅小國，而後伐契丹之策。」
校長轉過頭看他，眉頭微微一挑。
楊永泰把腰彎得更低了一些：「卑職還有一計。」
「說。」
「讓義烏的談判團暗中放出風聲，就說我國府和紅軍早已在暗中達成了密約，將在未來某一刻聯合瓜分兩廣之地。」
校長的眼睛亮了。
挑撥離間這種事情，他太熟了。
只要陳濟棠和李宗仁信了，兩廣方面必定自亂陣腳。
「好辦法。」校長贊了一聲，隨即又擺了擺手，「不過遲些時候再辦。等紅軍主力北上，咱們再找個由頭去和秋白先生再談一談，到時候放出風聲更為恰當。」
楊永泰愣了一下：「哦，為何要推遲？」
校長看著他，口氣裡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這還不明白嗎？周澤遠小兒太過於奸詐，玩陰謀你是玩不過他滴！要是他藉機推遲拖延北上的日期，我們反而要坐蠟。」
楊永泰想了想，出了一身冷汗。
是這個理，周澤遠要是嗅到風聲不對，拿「南方形勢不穩」當藉口賴著不走，那才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這年輕人的腦子轉得太快，任何小動作在他面前都可能變成反噬的刀刃。
「校長英明。」
校長重新坐回椅子上，正準備把那封寫給衛俊如的信再潤色一下，門又被敲響了。
一名副官急匆匆地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校長，不好了。海關方面傳來消息，有兩艘美國商船要進入寧德港。」
校長頭也沒抬：「進就進吧，平日裡也沒少進。」
副官站在原地沒走，咽了口唾沫：「軍統方面匯報，這兩艘船疑似與慎昌洋行有密切的關聯。」
筆尖頓住了。
校長慢慢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陰霾。
楊永泰率先開口：「報關單上寫的是什麼？」
「五金器具，紡織機器，還有小型的採礦設備。」
辦公室里安靜了三秒鐘。
校長把筆擱下，冷哼一聲：「恐怕還不止。」
他站了起來，聲音變得很硬：「命令海軍在寧德外海游弋，碰上那兩艘美國商船給我把它攔下來，上船搜檢。我要知道船上到底裝的是些什麼東西。」
楊永泰猶豫了一下，開口道：「校長，這船里到底裝了些什麼，咱們大致也能猜出來了。何必為此而得罪美國人呢？」
他沒說出口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就算搜檢了，查出有違禁品，也不敢真的扣押。
他們得罪不起美國人，也得罪不起周澤遠，那何必多此一舉呢？
校長的臉沉了下去。
他在辦公室里來回踱了兩圈，猛地停住腳步。
「不！必須搜檢！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而且我也要讓周澤遠知道，他的那點小心思，我洞若觀火！」
楊永泰嘴角動了動，硬生生把一句「這不就是慪氣嗎」給咽了回去。
他趕緊補充道：「那得讓海軍方面的人多加注意，以免造成誤會。要是引發了外交糾紛，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嗯，這個我會讓海軍方面注意……」
校長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他站在地圖前面，盯著寧德港的位置，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
然後，臉色就一寸一寸地變了，先是發白，然後漲紅。
「啊……娘希匹！豈有此理！簡直豈有此理！」
他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灑出來大半。
「澤遠小兒，你欺人太甚！」
楊永泰被這突如其來的暴怒嚇了一跳，「校長，您這是……」
校長轉過身來，死死地盯著他。
「暢卿，我問你。美國的商船到咱們中國沿海，是不是要兩個月的時間？」
「差不多吧……」楊永泰說到這裡，聲音也停了下來。
兩個月前下的訂單。那個時候周澤遠的部隊正在休整補充，校長還在西南指揮大軍合圍紅軍。
東南戰端還沒開啟，西南戰事還沒結束，結果撲朔迷離，未來處在一片迷霧之中。
但就在那個時間點，周澤遠就已經算好了後面所有的棋。
他算準了自己能打贏，更算準了紅軍能在兩個戰場上同時取得勝利！
所以兩個月前就下了訂單，讓貨物在這個時間節點準時抵達。
整個時間表，嚴絲合縫。
而正是眼下這個時間節點，國民政府為了這場談判，已經付出了很多，也妥協了很多。
眼看就要摘取最後的勝利果實，難道就為了這兩船軍火，放棄大好的局面，重新與紅軍開戰？
不可能，但凡是稍有點理智的人，都不可能在這個關鍵時刻重新挑起衝突，功虧一簣。
楊永泰感覺後背陣陣發涼。
他自詡聰明了一輩子，在這一刻忽然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他引以為豪的那些謀略手段，在這個年輕人面前，到底算個什麼東西？
校長在房間裡又轉了兩圈，氣喘得很粗。
氣歸氣，形勢比人強。
他要是那麼容易被怒火沖昏了頭腦，就不會一次次身處逆境，還能夠絕地翻盤。
校長緩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坐回椅子上，聲音沙啞：「通知外交方面，照會美國駐華公使詹森，讓他們做出合理的解釋。」
楊永泰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金陵，國民政府行政院。
外交部部長汪照明打開一個剛送來的公文包。
公文包里裝著海軍方面在寧德外海拍攝的照片——兩艘滿載的美國貨輪，船舷上刷著慎昌洋行的標誌，甲板上堆滿了用油布蓋著的大箱子。
海軍沒有強行登船，只是在外圍拍了照。
校長的原話是搜檢，但實際操作的時候，誰也不敢真的把美國船給扣了。
最後變成了海軍巡洋艦在旁邊繞了兩圈，拍了一堆照片，然後目送商船駛入了寧德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