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北，三牌樓，美國公使館。
詹森送走汪照明之後，坐著那輛掛外交牌照的福特V8轎車回了公使館。
他一下車就注意到，院子裡停著一輛不屬於公使館的車。
他也是個愛車之人，一眼就看出這是今年最新款的凱迪拉克V16，黑色車身，錚亮得能當鏡子使。
這車的落地價一萬五千大洋，夠買他那輛福特三輛有餘了。
司機約翰湊在他耳邊小聲說了一句：「這是馬易爾先生的座駕，牌照還是您送給他的。」
詹森撇了撇嘴，微微一聳肩，「哦，約翰，我覺得在這方面還是華夏好，當官的最有話語權。」
約翰把車門關上，想了想：「哦，先生，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您的競爭對手可就太多了。」
詹森微微一滯，這話有點太扎心了，眾所周知，阿美莉卡自有國情在此，最聰明的人都去經商了，其次才會混政壇。
畢竟官職只是一時的，財富卻是永久的，還能傳承給後代！
當然，即便是現在的詹森也沒有料到，老羅會在後面搞出天價的遺產稅。
他整了整領帶，邁步走進了大廳。
果不其然，馬易爾就坐在會客廳的沙發上。
這個年輕人比初見時更多了一分沉穩的氣質，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淺灰色西裝，皮鞋擦得鋥亮。
一看就是那種從小不缺錢，但又偏偏自己還能賺錢的人。
不過今天有點奇怪。
馬易爾手邊沒有擱帳本，也沒有合同文件，而是攤著一沓稿紙，正在往上面寫些什麼。
寫得很投入，筆尖刷刷地響，連詹森走到跟前了都沒注意。
詹森低頭看了一眼那些潦草的英文字跡，沒看懂在寫什麼。
「哦，馬易爾，我正有事找你呢。你這是在寫些什麼？」
馬易爾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得意，「最近收購了一家電影公司。我突然對這個很感興趣，想自己動手寫一個本子，拍個電影玩玩。」
詹森在對面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
「哦？你還有這個愛好？寫的是什麼？」
馬易爾把筆擱下，靠在沙發背上，兩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大概的內容是——一個懷抱理想的普通青年，進入權力中樞，發現官僚集團與地方勢力勾結舞弊。一群把持參議會的官僚政客，勾結地方豪紳，借公共工程中飽私囊。」
他說得很快，兩隻眼睛亮得不行。
「這位主角是一位普通的愛國青年，滿懷救國理想，本想做些實事，卻遭到構陷、打壓。孤身堅持良知，當眾揭露黑幕，呼籲制度改良。」
詹森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shit，這好像還真是個不錯的電影！
他本來以為這小子就是鬧著玩的。
畢竟有錢人多少都有點毛病，今天對這個感興趣，明天對那個感興趣，三分鐘熱度。
只是聽著這個內容，怎麼感覺像是衝著國民政府去的！
詹森頓感一陣頭大！
泥人還有三分火性，打臉也不能對著同一張臉反覆抽啊。
「哦，馬易爾，你給我惹的麻煩已經夠多了。要不這個片子你還是拿回本土上映吧？國民政府是不可能給你過審的。」
馬易爾擺了擺手，笑得一臉輕鬆。
「和國會老爺們相比，我覺得還是國民政府更好對付一些。放心，我有分寸。」
他收起了那副文藝青年的做派，身體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
「說說正事吧，國民政府那邊是什麼反應？」
詹森喝了口酒，放下杯子，「放心好了，貨物會按時到港。只不過你自個小心點，沒事別來南京，待在法租界不好嗎？」
馬易爾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現在他的車可是套上了外交牌照，連他本人都已經在外交部掛了名。
你要說其他列強國家有膽子暗殺他，他信！
但是國民政府嘛……就一貫的表現來說，除非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OK，OK，先生，等你退休之後，慎昌洋行會聘請您當我們的高級顧問，薪資不菲。」
說著，馬易爾從西裝內兜里掏出一個信封，抽出一張紙來。
聘書的內容都已經列印好了——職位、薪酬、福利，一應俱全。
就剩下日期那一欄是空的。
馬易爾把聘書推到茶几上，「到時候您自己填一下就行。」
詹森滿意的點了點頭，他辦事這麼賣力，可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按說以他現在的薪資待遇，已經能夠讓他過上體面的生活了，但他還有一大家子要養活，政府的退休金又實在少得可憐。
「Very good。」他把聘書折好，不著痕跡地收進了自己的口袋。
「只是我還是有點不明白，你費這麼大周章到底是為了什麼？我聽說你的軍火生意並不是特別賺錢。」
馬易爾靠回沙發上，「先生，如果是別人來問，我肯定不告訴他。但誰讓咱們是自己人。」
「很多人都說我是軍火界的菜鳥，說我把軍火賣出了番薯價。可他們就沒想過，紅軍不只是需要軍火，他們還需要更多的藥品、建材、五金器具、工業機器。」
原來如此，拿軍火做敲門磚，實際在民用品上賺錢。
詹森頓感無語，說得好像全天下的軍火商都是傻子一樣。
可他們要是有慎昌洋行這種強大的渠道能力，也犯不著冒險賣軍火。
只聽馬易爾接著滔滔不絕地講解道：「一個新生的勢力，在民用和生產領域的需求是無止境的。我在軍火上面只掙了微薄的利潤，但薄利多銷。」
「更重要的是，我跟那位睿智的周先生打好了關係，讓他們覺得我是個靠譜的朋友。」
「其他的物資對外採購的時候，他們會優先考慮我們洋行。這樣比單純賣軍火，我掙得更多，多得多。」
詹森把這番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點了點頭，「哦……我算是明白了。為啥你賺錢了就能當董事，原來你是帶著大家一起發財。」
到這個時候，詹森也慢慢回過味來，這種模式可真是相當的厲害。
站在紅軍的視角，一個基本能夠滿足他們所有需求的供貨商，那競爭優勢真不是別家能夠比的。
難怪國民政府放開了封鎖之後，其他幾家洋行也沒搶到多少市場份額，福建沿海的市場需求早就被這小子給吃干抹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