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電報的商震,直接給這份電報來了個五馬分屍。
商震生氣是有理由的,中央軍撤離河北的時候,校長跟他是大餅畫了一籮筐。
什麼我軍在黃河以南,32軍在黃河以北,遙相呼應。
什麼28路軍歸屬國軍序列,也要受中央號令,絕不敢肆意妄為。
果然啊,習慣拍胸脯做承諾的人,到了出事的時候,基本指望不上。
當然,校長本人其實也有難言的苦衷。
南方那幾家軍閥漸漸不服管教,有彼此串聯之勢。
連何建這個以往的忠犬,最近也有了一些小心思。
他當然得把北方的部隊調回來一些,用來鞏固江南核心區。
退一萬步說,28路軍不是已經進入河北了嗎?
小鬼子來犯,讓他們上就是了。
而一旦起了這個心思,那就乾脆點,華北平原一師不留。
中央軍退到黃河以南,也好作壁上觀。
自然,對於商震的求助,校長也只好踢皮球。
他相信,以周澤遠的張狂,很快就會激怒小鬼子。
到時候等兩家打起來了,他也好坐收漁翁之利。
該說不說,不愧是學貫中日的人才,校長和石原產生了同樣的認識——兩虎相爭,必有一傷!
邯鄲火車站。
商震穿著筆挺的將官服,雙手背在身後。
一三九師師長黃光華站在他左側,領口敞開,拿一塊手帕擦汗。
右側是十幾位本地士紳名流,穿著長衫馬褂,互相對視。
遠處傳來汽笛聲,一列軍列駛入站台。
車廂外皮噴塗著青天白日徽,伴隨鋼鐵摩擦的刺耳聲,列車停穩。
車門拉開。
一隊隊士兵跳下車,他們動作幹練,落地後分散,在月台邊緣拉起警戒線。
士兵手持毛瑟步槍,槍刺在陽光下反光。
商震打量這些士兵,軍服沒有補丁,綁腿打得緊實,腳上穿布鞋。
和傳聞中一貧如洗的紅軍有著天壤之別!
這時,後面的平板車廂傳出動靜。
士兵解開固定在車廂上的粗麻繩,防水油布被掀開,露出下方龐大的鋼鐵輪廓。
黃光華停下擦汗的動作,盯著平板車廂。
士兵搭起厚實的木跳板。
一台牽引車倒車,掛鉤連接,引擎轟鳴,將那台鋼鐵巨獸拖下車廂。
一門火炮出現在視野中。
炮管短而粗,呈現出一種敦實的厚重感。
「口徑多大?」商震偏過頭問。
黃光華眯起眼睛,盯著炮口評估,「一百五十毫米,遼造十四式榴彈炮。」
商震沒接話,視線從火炮轉移到後面的車廂。
平板車不止一節。
第二門。
第三門。
卸下來六門同型號的榴彈炮。
士紳們停止交談,看著這些火炮,有人往後退了半步。
黃光華壓低聲音:「軍座,這玩意兒一發炮彈下去,半個操場就沒了。咱們整個三十二軍,連一個炮連的的山炮都湊不齊。」
商震理了理軍裝下擺。
一節客車廂的車門打開。
周澤遠走下台階,他穿普通灰藍色軍裝,沒有佩戴軍銜領章,腳上是一雙黑色皮靴,幾名軍官跟在身後。
商震迎上前去。
「周總司令,一路辛苦。」商震伸出右手。
周澤遠握住商震的手,晃了兩下,「商主席親自迎接,有勞了。」
兩人鬆開手。
商震側過身,指著身後的士紳,「這些是邯鄲的社會名流,聽聞抗日大軍北上,特來勞軍。」
周澤遠挨個與士紳握手。
待寒暄結束,商震指著月台上的火炮。
「周總司令,貴軍裝備精良。這遼造十四式榴彈炮,國內可不多見,東北軍當年也就造了那麼一批。」
周澤遠轉頭看向火炮,「商將軍好眼力,這正是遼造十四式。金衢戰役的時候,中央軍集中了半數精銳來圍剿我們,劉志動用了一個炮兵旅的火力,還有航空兵助陣。」
聽到了這聞名遐邇的金衢戰役,在場不少軍官都豎起了耳朵。
周澤遠繼續說道:「打仗不能光靠硬拼,我們略施小計,穿插迂迴,截斷了他們的後路。中央軍後路被斷,全線潰敗。這些火炮,還有一整個航空隊,就全歸我們了。」
商震看著周澤遠的眼睛。
周澤遠語氣平緩,述說一場擊潰中央軍精銳的戰役,語調沒有起伏。
以他的閱歷來看,絕非刻意做作。
這人心態好穩!真是個20多歲的年輕人嗎?
黃光華咽了一口唾沫。
士紳中有人小聲嘀咕。
周澤遠收回視線,看著商震,「商將軍,你我都是軍人。軍人保家衛國,理所應當。商將軍是海內知名的進步愛國將領,長城抗戰浴血殺敵,收復冷口,國人有目共睹。」
商震欠身,「為國效力,本分而已。」
周澤遠往前走了一步,拉近距離。
「今日我部北上抗日,無意與國人同室操戈。倘若商將軍願意繼續坐鎮河北,本省軍政大權依舊歸將軍執掌。貴部三十二軍,我部一兵一卒絕不加以干涉。」
商震屏住呼吸。
周澤遠提高音量,確保周圍的人都能聽見:「你我雙方,不分主從,攜手並肩,共圖救國大業,豈不美哉?」
月台上安靜下來。
士紳們面面相覷。
黃光華看著商震,那小眼神激動的,就差沒直接喊答應他!
商震腦海里飛速運轉,周澤遠這番話,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說的。
人群里肯定有國府的眼線,這話傳到南京,校長會怎麼想?
商震面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拱了拱手,「周總司令厚愛,商某感激不盡。只是商某身為國軍將領,一切行止需聽從中央調遣。軍政大權,乃中樞授予。防務合作之事,非商某一人可以決斷。」
周澤遠臉上沒有露出絲毫不愉,依舊是那般春風和煦。
「商將軍遵守軍紀,令人敬佩。既然如此,我麾下二十萬大軍暫且在冀南地界叨擾一段時日。待休整完畢,補充了糧彈,即刻北上抗擊日寇。」
商震順勢接話:「抗日大軍過境,地方理當供應。周總司令安心休整,所需糧秣,我會安排地方政府盡力籌措。」
「那就多謝商將軍了。」
兩人並肩向出站口走去。
一行人走出火車站。
邯鄲街道兩旁站滿圍觀的百姓。
商震安排車隊,將周澤遠一行接到城內的指揮部。
接風宴設在城中最大的酒樓。
席間,雙方推杯換盞。
周澤遠只談抗日,不提防務。商震打官腔,說些場面話。
雙方可謂是賓主盡歡。
但有人就不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