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村口大樹後。
兩個負責放哨的地痞,親眼目睹了馬武四從囂張到斃命的全過程。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們連滾帶爬,一句話也不敢說,瘋了似的朝獻縣縣城的方向逃去。
兩個小時後。
獻縣,馬家大院。
內宅里,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嚎聲陡然炸開,仿佛能掀翻屋頂。
幾個衣著華貴的雍容貴婦抱在一起泣不成聲!
前廳,一個年過半百的男人,面色鐵青地坐在太師椅上。他就是馬武四的父親,獻縣最大的劣紳,馬萬年。
他的手死死抓著椅子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老爺……節哀啊……」身邊的老管家王福低聲勸道。
馬萬年沒有理會,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中先是悲痛,隨即被無邊的怨毒和瘋狂所取代。
「好……好一個二十八路軍!不報此仇,我馬萬年誓不為人!」
他猛地轉頭,死死盯住管家:「老王!我問你,縣裡之前是不是說,二十九軍要派部隊過來接管獻縣?」
王福連忙答道:「是,縣長是這麼說的,還讓我們組織鄉紳百姓,明天下午去城外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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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軍現在到哪了?」馬萬年的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王福心裡咯噔一下,隱約猜到了主子的想法,不由得有些害怕:「老爺,您該不會是想?」
他壓低聲音:「這可使不得啊!我聽說,『路軍』的番號比『軍』要大,那二十八路軍……恐怕來頭不小,二十九軍未必肯為了咱們得罪他們啊!」
「你懂個屁!」馬萬年厲聲打斷他,「我自有辦法!你就告訴我,他們在哪!」
「按……按路程算,今晚應該在淮鎮宿營。」
「淮鎮……」馬萬年眼中精光一閃,「好!你,馬上去辦!把地窖里那幾箱金條全都取出來!」
王福大驚失色:「老爺!現在?天都快黑了,帶著這麼多金銀……路上不安全啊!要不……等明天他們到了縣城,我們再去拜見也不遲啊!」
「放屁!」馬萬年一腳踹翻了身邊的茶几,上面的茶具摔了一地。
他雙眼赤紅,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等人到了,黃花菜都涼了!!」
「我兒子都死了!老子還要這些黃白之物有個屁用!」
他指著王福的鼻子,一字一頓地吼道:「現在!立刻!馬上!去!我們連夜去淮鎮!」
淮鎮,作為獻縣西邊最大的集鎮,白天是一片繁華喧鬧!
等到夜幕降臨,街道空曠而蕭索,幾聲犬吠從遠處傳來,聽著讓人有些慎得慌。
鎮子外圍,一座大車店被整個包了下來,成了國軍的臨時駐地。
這裡便是29軍第132師先頭部隊的宿營地。
與尋常軍營的肅殺不同,這裡燈火通明,不時有軍官的划拳行酒之聲傳出。
馮煥章治軍嚴苛,他立下死命令不准擾民、不准搶糧,連長調戲民女、聚眾賭錢都會被當場槍決。
因此西北軍相較其他軍閥部隊,軍紀還算森嚴。
29軍作為西北軍餘部,早期也延續了這種作風。
軍長帶頭放棄軍餉、厲行節約,部隊在山西陽泉駐紮時,仍堅持嚴格練兵和愛國教育。
但自從進入北平之後, 29軍的氛圍就開始變了,宋哲元擔心管得太嚴,會重蹈老長官眾叛親離的覆轍。
於是,開始放任部下享樂,連他自己都穿上了長袍馬褂。
手下人自然也跟著有樣學樣!
等到夜色濃重之時,一輛蒙著黑布的馬車,在一群家丁的護衛下,停在了駐地門口。
崗哨上前一步,手中的步槍一橫:「軍事重地,閒人免進!」
老管家王福連忙上前,從懷裡掏出一張燙金的名帖和幾塊大洋,塞了過去。
「軍爺辛苦,我家老爺馬萬年,有要事求見貴部最高長官。」
那哨兵掂了掂手裡的銀元,臉上的警惕化為一絲笑意,朝裡面通報去了。
不多時,一個副官模樣的人走了出來,將馬萬年一行人領進了大車店的正堂。
堂上,一個穿著整齊軍裝,約莫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正端著茶杯,他便是第二十九軍一三二師第二旅旅長,王長海。
他身邊還坐著一個更年輕些的軍官,眼神銳利,正是他的心腹團長,王子亮。
「馬老爺,深夜來訪,所為何事啊?」王長海呷了口茶,語氣平淡。
顯然,一個地方鄉紳的夜訪,還不足以讓他太過重視。
馬萬年一揮手,身後七八個家丁將兩口沉重的木箱抬了上來。
「王旅長,聽聞二十九軍即將接管獻縣,實乃我獻縣百姓之福!」
馬萬年臉上堆著笑,拱手道:「貴軍長途跋涉,軍務繁忙,老朽一介草民,無以為敬。特備薄禮,以作軍資,還望王旅長不要嫌棄。」
王長海的目光終於從茶杯上移開,落在了那兩口箱子上。
「馬老爺,你這是做什麼?我們是黨國的軍隊,為民辦事是分內之責,豈能收受百姓的財物?」
他嘴上說得正氣,人卻穩穩地坐著,絲毫沒有讓人把東西抬走的意思。
哼,假正經!
馬萬年心中冷笑,臉上的表情卻愈發誠懇:「王旅長言重了!大刀隊的威名,響徹長城內外,誰人不知,誰人不曉?能為英雄們出一份力,是我馬萬年的榮幸!」
旁邊的團長王子亮站起身,笑著打圓場:「旅座,馬老爺也是一片心意。」
說著,他走上前,狀似隨意地用腳尖踢了踢箱子,感覺分量極沉。
心頭一動他俯下身,手指在箱蓋的縫隙上輕輕一撥。
箱蓋被掀開一道細縫。
剎那間,他就感覺一片雪亮的白光從縫隙中迸射出來,幾乎要閃瞎人的眼。
在那白花花的袁大頭之上,還散落著幾十根黃澄澄的金條,明明帳篷里的光線比較昏暗,他卻感覺那金燦燦的光澤差點閃瞎了他的狗眼。
王子亮眼睛瞬間眯成了一條縫。
他不動聲色地將箱蓋合上,退回到王長海身邊,看似隨意地伸出右手,比了一個「五」的手勢,然後又飛快地翻了一次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