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夏,你怎麼在這?!」
徐章的聲音幾乎是喊出來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樣,又尖又啞。
洗手間的門明明關著,他回來的時候還特意看了一眼。
鎖也是好的,窗戶也關著。
這裡是三樓,沒有電梯。
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人,是怎麼進來的?
徐章的腦子像一台老舊的機器,瘋狂運轉卻得不出任何結果。
他莫名的有些恐懼。
恐懼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它不會讓你變輕,它只會讓你變重。
不過恐懼之後,徐章的大腦開始慢慢恢復運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一個下半身殘廢的傢伙,又能對自己造成什麼威脅?
就算他莫名其妙出現在自己家裡又怎樣?
他就是一個癱子,一個連自己上廁所都費勁的廢物。
自己這邊有兩個人,他一個。
四條腿對他兩條腿?不,四條腿對一個輪椅。
優勢在自己這邊。
徐章的眼珠轉了轉,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翹。
但徐章不知道的是,有些東西,比腿更可怕。
徐夏沒有回答徐章的問題。
他甚至沒有看徐章一眼。
他的目光越過徐章的肩膀,落在桌子上面那些花花綠綠的鈔票上。
一捆一捆的,碼得整整齊齊。
紅色的一百元紙幣,用銀行的封條扎著,摞在一起,像一堵矮牆。
一百萬。
徐夏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沒見過這麼多錢。是因為他知道這些錢是怎麼來的。
那天母親從醫院回來,臉色蒼白,走路都在打晃。
徐夏問她怎麼了,她笑著說沒事,就是獻了點血。
後來他才知道,母親不是獻了血,是捐了骨髓。
為了救徐章的兒子,徐樂樂。
母親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星期才緩過來。
那個星期,徐章一家來看過一次,提了一筐蘋果。
母親還笑著說「都是一家人,客氣什麼」。
一筐蘋果,換一條命。
然後呢?
然後在法庭上,那個被母親救回來的徐樂樂的父親,站在證人席上,對著法官說。
「天太黑了,我沒看清。」
他把那個給他兒子第二次生命的人,親手推下了懸崖。
這些錢,每一張都沾著他父母和妹妹的血。
而現在,被一個畜生每天拿出來摸一摸,聞一聞,睡前還要數一遍。
徐夏的胃猛地翻湧了一下。
不是噁心,是憤怒——憤怒到生理性的反胃。
像有人把手伸進他的喉嚨,攥住了他的胃,狠狠擰了一把。
「徐夏,你沒聽到我老爸的話嗎?」
徐樂樂的聲音忽然插了進來,尖細的,帶著一種天生的、讓人不舒服的油滑。
他往前走了兩步,歪著頭打量徐夏,像在看一件有趣的東西。
他的眼睛很小,眯起來的時候幾乎成了一條縫,但那條縫裡透出的光,貪婪而狡黠。
「你為啥會出現在我家?想好是來做什麼了?」
徐樂樂忽然一拍手,恍然大悟似的。
「我知道了!你肯定是來偷東西的!」
他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像是抓住了什麼天大的把柄,整個人都興奮起來。
「徐夏,我告訴你,偷竊的罪名可是很重很重的!你現在這個樣子,一旦被抓進去,肯定死在監獄裡!你信不信?」
徐樂樂往前湊了一步,幾乎要貼到徐夏面前。
他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徐夏平齊,臉上堆著一種虛偽的、讓人毛骨悚然的「善意」。
「這樣吧,咱們好歹是親戚,我也不想看你太慘。」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
「你立個遺囑,死後把房子留給我們。我跟老爸就放你一馬,不報警了。怎麼樣?」
徐樂樂說完,扭頭看了一眼徐章,父子倆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里沒有商量,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們要的從來不是什麼「放你一馬」。
他們要的是那套房子,要的是徐夏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要的是把骨頭啃乾淨之後,連渣都不剩。
「我兒子說的沒錯。」
徐章下巴微微抬起,那種保安部部長的官威又重新披掛上陣。
「徐夏,你要是不想進監獄,就照他說的做。我們這也是為你考慮。」
為你考慮。
這四個字從徐章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徐夏差點笑出聲。
為你考慮。
就像當初在法庭上,趙明說「我的當事人深表同情」一樣。
同樣的虛偽,同樣的噁心,同樣的——該死。
徐夏的目光終於從那些鈔票上收了回來,落在徐章臉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但那不是一個笑容。
那是一個獵人拉開弓弦時,嘴角自然形成的弧度。
「你們問我想做什麼?」
徐夏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釘進地板里。
「當然是來討債的。」
「討債?」
徐章愣了一下,眉頭擰在一起,像兩條打架的毛毛蟲。
「什麼債?」
「我父母的血債,我妹妹的血債。」
徐夏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沒有憤怒,沒有嘶吼,沒有歇斯底里。
徐樂樂愣了一瞬,然後。
「哈哈哈!」
他彎下腰,雙手抱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
笑聲在逼仄的客廳里迴蕩,撞到牆上,又彈回來,變成一種刺耳的、讓人頭皮發麻的迴響。
「爸!我是不是聽錯了?這傢伙說要來討債?」
徐樂樂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擦了擦眼角,喘著氣說。
「這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好笑的笑話!比春晚小品還好笑!」
他覺得自己贏定了。
一個癱子,坐在輪椅上,說要來討債?他拿什麼討?用眼神?
用嘴皮子?還是用那兩條跟麵條一樣軟塌塌的腿?
徐樂樂甚至覺得,老天爺對他真的太好了。
這次不僅拿到了一百萬,馬上還能拿到一套房,現在還有免費的笑話聽。
三重快樂,疊加在一起,比他換骨髓成功那天還要開心。
畢竟換骨髓成功只是活下來了。
而現在,他是在贏。
贏一個曾經比他過得好一萬倍的人。
這種感覺,比任何金錢都更讓人上癮。
徐章的臉上也忍不住浮出了笑意。
那笑意一開始是克制的,只是在嘴角微微翹起。
但漸漸地,它蔓延到整張臉,擠皺了眼角,咧開了嘴唇。
他甚至覺得剛才那一瞬間的恐懼實在是太多餘了。
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廢人,就算是鬼,也是個殘廢的鬼。
有什麼好怕的?
「徐夏,你不是來討債嗎?來啊,來啊!」
徐樂樂彎下腰,把左邊臉頰伸過去,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臉,一臉挑釁。
「我就站在你面前,你討啊!我倒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