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
徐章癱在地上,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鼻涕,嘴唇像秋天的枯葉一樣瑟瑟發抖。
他的聲音已經被撕碎了,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和痰的氣息。
「徐夏……不要……不要啊……」
「我就這一個兒子……我求求你……求求你啊……」
他的手指在發抖,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像一隻被踩扁的蟲子,癱在地上,再也支不起任何形狀。
徐夏低著頭,冷冷的望著他。
目光是冷的,冷得像冬天最深處的那層冰,冷得仿佛連憤怒都被凍住了。
一個月前。
徐章穿著借來的西裝,站在證人席上,腰板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
聲音洪亮得像在發表什麼重要演講。
「我仔細想了想,那天晚上天太黑了。」
「我沒看清那幾個人的臉。」
「我這人做人最重要的是講良心。」
講良心。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徐夏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攥住了。
不是疼,是被堵住了。
然後,徐夏吐出了幾個字。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從冰窖里刨出來的,帶著白氣。
「你只有這一個兒子。」
停了一下。
「可我也只有一個妹妹,一個母親,一個父親啊!」
最後一個字落地的瞬間。
「咔嚓!」
那不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是一扇門關上的聲音,是一個人的生命被從這個世界裡徹底抹去的聲響。
徐樂樂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球往外凸,幾乎要從眼眶裡彈出來。
他的嘴張著,舌頭伸出來,臉從紅變紫,從紫變黑。
他想喊,但喉嚨已經被捏死了,連氣都漏不出一絲。
他的四肢最後抽搐了幾下,像被電擊的青蛙,然後。
一切都安靜了。
他的手從徐夏的手腕上滑落,無力地垂在地上。
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散了。
他的嘴角掛著一絲涎水,不知道是口水還是血。
徐夏鬆開手。
徐樂樂的頭「咚」地一聲磕在地板上,再也沒有動過。
那一聲「咚」,很輕,輕得像一顆石子丟進了深井。
但在徐章的耳朵里,那聲音比雷霆還要震耳欲聾。
「不!」
徐章發出嚎叫。
那聲音不是從喉嚨里出來的,是從胸腔最深處、從心臟底部、從骨髓裡面擠出來的。
像一頭被活剮的牛,像一隻被踩斷了腿的狼。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兒子的屍體,眼珠子紅得像要滴血。
一脈單傳。
三代單傳。
雖然自己這個兒子學習不好,工作一般,嘴賤心黑。
但那也是他兒子。
是他徐章的種,是他老徐家唯一的香火。
沒了。
就這麼沒了。
被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人,一隻手,捏沒了。
徐夏沒有看他。
他推著輪椅,來到了徐章面前。
「表舅。」
兩個字,不輕不重,和以前叫他時一模一樣。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像他們之間還隔著那層薄薄的親戚關係,像這個年輕人還把他當長輩。
但正是這種語氣,讓徐章從頭皮涼到了腳底板。
因為最可怕的不是暴怒,不是嘶吼,不是歇斯底里——是平靜。
平靜得像在跟你聊今天晚上吃什麼,平靜得像在問你最近身體好不好。
「現在。」
「該好好算算我們的帳了。」
徐章的身體猛地一顫。
「不要殺我……我不想死……」
他的聲音忽然變了。
從嚎哭變成了哀求,從哀求變成了絮絮叨叨的、神經質一樣的碎碎念。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不是冷,是一種本能的的應激反應。
「我真的錯了,徐夏……我豬狗不如……我混蛋……我沒良心……」
他伸出手,想去抓徐夏的褲腿,但因為失血過去,根本沒有力氣。
「但我畢竟是你表舅啊……是你媽媽的弟弟啊……」
他終於打出了那張牌。
表舅,弟弟,一家人。
一個月前,他沒有打出這張牌。
他站在法庭上,說「我沒看清」。
一個月前,他沒有打出這張牌。
他拿著那一百萬,笑徐夏是自不量力的廢物。
十幾分鐘前,他也沒有打出這張牌。
他想著怎麼跟兒子把徐夏的房子搞到手。
現在他打出來了。
因為他沒有別的牌了。
「給我一次機會吧……這些錢都給你……都給你……」
他指著桌上的鈔票,努力的說著。
「一百萬……都給你……我什麼都不要了……只要你放過我……」
他的眼睛是紅的,鼻子是紅的,嘴角的血已經幹了,結成一層暗紅色的痂。
他就這麼躺在地上,指著一百萬,像一個被逼到了絕路的賭徒。
把自己最後的籌碼全部推上桌。
徐夏看著那堆鈔票。
然後抬起頭,看著徐章的臉。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那不是笑。
那是——仁慈。
「好。」
徐章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的耳朵嗡嗡地響,腦子裡一片空白,但那一個字——「好」像一道光,劈開了他所有的絕望。
他的眼睛猛地亮起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我可以給你一次機會。」
徐夏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
「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別說一件!」
徐章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
「就是一百件,一千件,我也答應!你讓我做什麼都行!」
「我……我給你當牛做馬!我給你磕頭!」
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先活下來。
活下來再說。
只要活著,就還有機會。
等他活下來,他一定要讓徐夏死。
殺了他的兒子,搶了他的錢,毀了他的人生——徐夏必須死。
「表舅。」
徐夏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得像一聲嘆息,像一片雪花落在血泊里。
「我不會讓你做一百件事,一件事就夠了。」
徐章的眼睛死死盯著徐夏的嘴,等著那幾個字從那兩片嘴唇之間落下來。
徐夏的嘴唇動了。
「你把我的爸爸媽媽和小妹還回來。」
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
「我就放了你。」
「怎麼樣?」
他的嘴角還是微微上揚的。
但那個弧度不再是仁慈,是嘲諷,是審判。
是把一個人從懸崖邊上拉上來,然後告訴他——你的家人在另一邊,你得飛過去。
徐章整個人僵住了。
像一尊石像。
不,石像至少還有形狀。
他連形狀都沒有了。
他的身體像一灘正在凝固的水泥,從外到內,一點一點地變硬、變冷、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