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他感覺自己的後脖領被人提了起來。
他的腳離了地，在空中蹬了幾下，像一隻被拎住了脖子的兔子。
四肢亂蹬，但夠不到任何東西。
他被提到了窗口。
風吹在他的臉上，冷的。
他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了。
「不要……」
他的聲音撕裂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他的雙腿在空中亂蹬，他伸手想去抓窗框。
下一秒，整個人向下落去。
風灌進他的耳朵，呼呼的，像有無數個人在他耳邊同時吹氣。
他的身體在空中翻轉，世界在他的視野里瘋狂旋轉。
所有的燈光都變成了模糊的光斑。
「啊……」
方敏發出了這輩子最慘烈的一聲嚎叫。
那聲音不是從喉嚨里出來的，是從胸腔最深處，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
像一頭被活剮的牛，像一隻被踩斷了腿的狼。
失重感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把他的胃往上提，提到喉嚨口，提到舌根下面。
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從嘴裡吐出來了。
風從四面八方擠壓他的身體，像是要把他揉成一團。
人最恐懼的並不是死亡本身。
死亡只是一瞬間的事，像關掉一盞燈，「啪」，就沒了。
人最恐懼的，是死亡之前的那幾秒鐘。
那幾秒鐘里，你知道自己要死了，你知道自己沒有辦法改變
你只能等，等那最後一刻的到來。
方敏在墜落中忽然想到一件事。
一件讓他稍微鬆了半口氣的事。
別墅，二樓。
樓下是游泳池。
從二樓掉進游泳池，會受傷嗎？
也許會。
會疼嗎？也許會。
但會死嗎？不會。
方敏的心跳從每分鐘一百八十次降到了一百五十次。
他的尖叫停了，變成了大口大口的喘氣。
事情貌似沒有那麼糟糕。
但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五秒！
方敏的眼睛猛地睜大。
不對。
從二樓到地面，撐死了四米。
按理說不到一秒鐘就該落地了。
他已經在空中待了至少五秒鐘了。
而他還在往下掉。
風還在他耳邊呼嘯，越來越大聲，越來越尖銳。
像有無數把刀在他的耳朵邊上磨。
他的身體還在加速。方敏鼓起所有的勇氣，睜開了眼睛。
他低下頭，往自己的身體下面看去。
只是一眼。
就一眼。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停止了。
在下面的，不是游泳池。
是無邊無際的黑暗。沒有地面。沒有燈光。沒有樹，沒有路，沒有人。
他像是在往一個無底的深淵裡墜落，墜落，墜落，永遠都落不到底。
「啊……」
這一次的尖叫，聲音在無盡的黑暗中迴蕩、擴散。
他猛地坐了起來。
渾身是汗。
他的眼珠子在眼眶裡瘋狂地轉了好幾圈，然後才慢慢聚焦。
臥室。
他的臥室。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水晶吊燈。
「呼……原來是做夢……」
方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腔像一台被踩爆了油門的老舊發動機，喘得快要散架了。
是夢。
全部都是夢，全都是假的。
徐紫露是假的，從窗口墜落是假的，那個無底的黑暗也是假的。
隨後方敏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人像一塊被擰乾了水的海綿，從緊繃到鬆弛，從筆直到癱軟。
方敏抹了一把嘴，掀開被子，向樓下走去。
他要去找點吃的，再喝點酒，不，不喝了。
今天不喝了，什麼酒都不喝了。
一樓大廳。
方敏站在最後一級台階上，不動了。
大廳里沒有人。
不，不是沒有人。是什麼都沒有。
沒有他想像中的人聲鼎沸，沒有音樂，沒有碰杯聲，沒有笑聲。
只有安靜。
一個都沒有。
方敏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他開始往門口走。
門外的世界是安靜的。
沒有風。沒有蟲鳴。沒有狗叫。沒有任何聲音。
方敏站在門口，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攥住了。
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別墅區里迴蕩。
像是有人在用擴音器播放他踩地的聲音。
方敏忽然有一種感覺——全世界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汽車轟鳴聲傳來。
「轟隆！！！」
他本能地回頭。
一道刺目的白光從黑暗中衝出來。
然後，他感覺到了風。
不是風吹過的風，是一噸多重的金屬以至少八十碼的速度向他逼近時，被它推開的空氣。
「啊……不要……！」
方敏的聲音還沒落地。
「砰！！！」
那不是撞擊的聲音。
那是骨骼碎裂的聲音。是肌肉撕裂的聲音。
是血液從血管里被擠出來的聲音。
方敏感覺自己飛了起來。
風在他耳邊呼嘯。
他能感覺到骨頭茬子扎進了他的肺里、扎進了他的肝臟里。
像無數根針同時從內部刺穿了他的身體。
「撲通！」
他的身體像一袋水泥一樣摔在了地上。
劇烈的疼痛從身體的每一個部位同時湧向大腦。
眼淚流進他的嘴裡，鹹的，混著從嘴角溢出來的血，咸裡帶著鐵鏽的味道。
他的視線模糊了，眼眶裡全是血和淚的混合物，看什麼東西都是紅色的。
他隱約看到那輛撞了他的車停了下來。
兩個老人從車裡走了出來。
方敏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全部的恐懼與絕望，在這一瞬間，像一顆被點燃的煙花，在他的眼球里炸開了。
那是一對老夫妻。
方敏認識他們。
一個月前的那個晚上，他坐在駕駛座上，腳踩下油門的時候，就是這兩個人站在車前。
她是徐夏的母親，他是徐夏的父親。
他們是死人。
一個月前就死了。
被自己撞死的。
被他的車輪碾過，被他的車頭撞飛，被他的底盤拖行了幾米，然後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血流了一地。
現在，兩個死人，正微笑著，一步一步地向他走來。
這一刻，他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他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抖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跟著他振動。
那兩個老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他們的腳步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在方敏的心臟上。
一步，心臟停跳一下。
一步，又停跳一下。
他們的笑越來越明顯，他們的影子越拉越長，越長越黑。
黑得像兩條從地獄裡伸出來的手臂，正在向他伸過來。
「啊！！！」
方敏再次睜開雙眼，發現自己安然躺在別墅的床上，一開始帶上來的那個女人也安靜睡在旁邊。
「啪啪啪！」
方敏抬起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三巴掌。
火辣辣的疼。真實的、扎紮實實的、讓人想罵娘的疼。
「媽了個巴子！夢中夢！？你大爺的！」
他總算是鬆了一口氣，原來剛才也還是夢！
但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聲音響起。
「方少，你終於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