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
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從人群里走出來,來到方敏身邊,微微彎了彎腰,聲音壓得很低。
「今天畢竟是您生日,別弄出人命來。」
他是方家給方敏安排的保鏢之一,負責方敏的安全。
方敏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團蜷縮的身影。
腳懸在半空中,慢慢放了下來。
不是因為心軟,而是今天是他生日,弄出人命來,麻煩。
收拾起來費勁,還得驚動老爺子,又是一頓罵。
不值得。
「算你走運。」
「今天老子生日,不想殺人。」
「換在平時……」
他的聲音忽然冷了下去。不是刻意的冷,是那種天生的、從骨子裡往外冒的冷。
「老子不但弄死你……」
「還要把你全家都弄死。」
他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什麼美味。
「就跟……」
他的笑容加深了。
「一個月前,徐家那一家子一樣。」
說完,他將面具戴在了張萌臉上,緊接著轉過身,隨便摟住一個女人。
「你們繼續喝!」
他的聲音從樓梯上飄下來,大咧咧的,像是在說「我去上個廁所」一樣隨意。
「老子上去泄泄火!」
大廳里的人安靜了一瞬。
然後音樂繼續炸響。
酒杯繼續碰撞,笑聲繼續迴蕩。
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好像地上那些血跡不存在的。
保鏢看了一眼那條血痕,皺了皺眉。
不是覺得殘忍,是嫌麻煩。
他拿出手機,給保潔打了個電話。
「一樓大廳,地板上有血,過來處理……」
這邊不知道過了多久。
方敏覺得自己好像睡了一覺。
不是那種踏實讓人醒來之後渾身舒坦的覺。
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壓著,像是在水裡掙扎了一整夜的覺。
「媽蛋!敢不告而別!你死定了!」
方敏四周看了一眼,隨後罵了一聲。
因為他發現,之前自己帶上來的女人不見了!
自己最痛恨的就是不辭而別。
這簡直就是沒有將自己給放在眼中。
等會自己一定要找到那個女人。
讓她知道「後悔」兩個字是怎麼寫的!
「咚咚咚。」
就在這個時候,敲門聲。
不重不輕,三下,很有節奏。
「哼,還算識相!不過懲罰還是少不了!」
方敏的嘴角翹了起來。
應該是那個女人出去後,又回來了,還算聰明。
接下來自己要好好的懲罰她一下!
他掀開被子下了床,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朝門口走去。
他已經在想等會兒要怎麼「懲罰」她了。
扇耳光?太普通了。扯頭髮?沒意思。
要不……用開水燙她的臉?哈哈,有意思!
他打開了門。
「你……」
一個字。
只說出了一個字。
然後,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像一個齒輪被一根鐵棍別住了,轉不動了。
他臉上的囂張、得意、殘忍,全部在這一瞬間碎裂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球往外凸,像要從眼眶裡跳出來。
他的身體開始往後退,不是他想退,是他的腿在自動往後走,像被什麼東西牽引著。
門外站著一個女孩。
白色的連衣裙,長髮披肩,五官清純。
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
像一塊會發光的玉。
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嘴角有一個淺淺的弧度。
不是笑,是那種你在照片裡看到的表情。
是永恆的不會再有任何變化的表情。
因為這張臉,不是活人的臉。
這是徐紫露的臉。
方敏認識這張臉。
他見過這張哭的樣子,恐懼的樣子,絕望的樣子。
他見過這張臉從十八樓墜落時,在風中扭曲變形,被淚水打濕的樣子。
他見過這張臉最後變成灰白色,躺在白布下面,再也沒有任何表情的樣子。
他見過這張臉的遺像。
就在一個月前。
在法庭上。
現在,這張臉就在他面前。
沒有遺像的玻璃框隔著,沒有法庭的護欄擋著,沒有徐夏的胸膛抱著。
就是——在面前。
「怎麼會……」
方敏的牙齒在打架,「咯咯咯」地響著,像有人在他嘴裡搖著一個裝滿了碎冰的杯子。
他的身體在止不住地顫抖,從腿開始,蔓延到腰,到胸口,到肩膀,到手。
「你不是死了嗎?」
他的聲音變成了氣音,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把聲音從氣管里擠了出來。
「為什麼……為什麼……」
徐紫露沒有說話。
她的嘴唇沒有動,她的眼睛沒有眨,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就是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
突然,她朝前邁了一步。
「啪。」
赤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不大,但那一聲「啪」在方敏的耳朵里。
比剛才樓下的音樂還響,比打雷還響。
方敏一邊後退,一邊大叫。
「你不要過來……你不要過來啊……」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是一個成年人被恐懼擊穿了所有防線之後,露出的最脆弱、最不堪、最原始的聲音。
他的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涌了出來。
不是一滴兩滴,是嘩嘩地往下流。
像擰開了的水龍頭,怎麼都關不上。
鼻涕也跟著流了出來。
糊在上唇上,他顧不上去擦,因為他連抬手擦鼻涕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的褲子濕了。
尿液浸濕了他的褲衩,滴在地板上。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尿了,因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雙正在靠近的赤腳上。
說實話,方敏這個人,這輩子什麼都不信。
他不信鬼神,不信報應,不信天打雷劈,不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他信的是錢,是權,是他老子的勢力,是他自己的拳頭。
他殺了人,沒事。
他撞死了人,沒事。
他在法庭上笑著看原告哭,沒事。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他方敏擺不平的。
但現在一個死人站在他面前,正在朝他走過來。
他的世界觀在這一刻崩塌了,像一棟被定向爆破的大樓,從底部炸開。
他所有的信仰、所有的底氣、所有的囂張,在這一刻全部歸零。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跪在地上,額頭一下一下地磕在地板上。
頭皮的血滲出來,粘在地板上,但他感覺不到疼。
「都是那兩個混蛋逼我的……張磊呂陶……是他們逼我的……
「我是無辜的……我……我不想殺你的,是他們……」
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了那兩個現在不在場的人。他只知道一件事——他需要有人替他去死。
如果徐紫露要找人索命,去找張磊,去找呂陶,別來找他。
他全然忘記了,就在剛才在樓下,他是怎麼笑著說出。
「就跟一個月前徐家那一家子一樣」那句話的。
方敏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活下來。
他的求饒沒有讓那雙赤腳停下來。
徐紫露走到他面前,站定。
方敏跪在地上,視線正好到她的膝蓋。
他不敢抬頭,因為他怕抬頭看到的不是那張清純的臉,而是另外一張——他不敢想。
他把頭低到最低,額頭貼著地板,像一個在刑場上等待行刑的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