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避毒散方子憑記性抄上木牌，草葉份量火候寫的明明白白。
「這方子往后姓溝了啊，誰敢藏私爺拔他皮。」
木牌在風裡晃了一下，焦土上風颳過，台下靜著。
人堆里沒人上前，有人嘀咕帳房換了幾茬了都說的倒是好聽，這話怕不是預製好了來哄人的吧，不敢吃順著溝往兩頭傳，有個婆娘當眾嚎起來。
「領了就是上帳啊，韓魁那狗日的秋後回來頭一個剁的就是領藥的！」
傷者被家裡人往回拽，人堆眼見要散了。
刀背砸地，悶響順著地面傳出半條溝，老鬼拄刀立在台邊。
「都特麼聾了，帳房白站一天啊！」
牌子立住了，台前空出一片白地，砸了三下也壓不住退意。
蘸了硃砂翻開帳冊，陸沉不勸，念的第一筆不是撫恤是欠帳。
「三號棚石頭，鷹嘴崖調兵那夜沒的，勾名。」
硃筆落下，帳上那行字劃了道橫。
嘩啦一聲，白花花一小堆月華晶碼上檯面，爐上坐水熱氣頂著藥香味冒上來，藥碗推到最前頭，老鬼第一個上前，斷臂往台上一放袖子擼到肘。
「爺的藥帳今兒結了，趕緊的。」
上藥的時候帳也念了名也勾了，爛肉剜掉藥粉按實，布條一道道纏到七圈，老鬼咬著牙沒躲，那捧月華晶推到他手邊一文不多收，那婆娘抹了淚擠出人堆領了第二碗，第三碗第四碗跟著遞出去，溝里沒人出聲。
月華晶是真貨藥是熱的帳是當眾勾的，有小子捧著碗咂舌。
「乖乖，頭一回見帳房往外吐錢，主打一個現結。」
領帳的隊排出半條溝，陸沉一筆一筆念一筆一筆勾，語氣溫的反常。
「三號棚石頭娘，撫恤月華晶十二枚領。」
筆尖沒抬又接了一句。
「七號棚啞叔，傷帳一碗領。」
日頭偏西，隊伍挪到了，一個蹲在台邊看了一下午的娃仰頭問。
「那個……帳房先生，你走不走啊？」
陸沉回他。
「帳沒對完，人不動彈。」
娃點了頭跑了似懂非懂。
換回來的，是全溝的哨刀和人心，陸沉收了冊，月華晶出去三十不虧，他當眾又添半句。
「方子擺在台前了，誰家想學站著聽。」
台前真站下一排人，溫帳房這個身份他維持到最後一個溝民離開。
人散盡了，入了夜，木柵閂上帳冊倒扣，陸沉另取兩頁紙並排鋪開，左邊觀星樓帶回的塔頁上百官名諱列滿一頁，末行五個字斷龍山記帳人，右邊早前抽下的命冊殘頁，手槽換上祿簿通幽藍逐行核對。
塔頁每個官名後頭綴著小注，生辰把柄抵債期限排的整整齊齊，誰的官印押在哪筆死帳上誰的限期還剩幾日一目了然，唯獨末行斷龍山記帳人期限欄白紙一張，塔還沒給他定價行，他記得這筆。
合上塔頁試了試筆，白骨筆蘸血在廢紙上引改帳筆意，第一筆順朱色勻開，第二筆鋒沉筆畫吃進紙背，到第三筆收鋒筆桿驟燙，一股執念順著指骨往裡鑽，識海里帳冊翻到本金阿梨那一行停住了，陸沉當即撤了筆，指尖烙下一道焦痕白印子褪不下去。
底線掐死了，用一次承受一成，執念隨用隨漲這筆利息記在他自己身上，就著燈在冊尾記下三條焦手，收進袖子合了冊，後半夜肩頭帶血腥氣，陳瞎子順著牆根摸回帳台嗓子壓的極低。
「頭一條，韓魁連夜遣心腹出城，三騎分三路出城門就散了，去向掐死探不出。」
韓魁當眾折了臉，陸沉指節在檯面上敲了兩下，不閉門裝死反倒連夜往城外伸手，陳瞎子又接這第二條。
「六長老府那個送信的，前夜死在城外亂葬崗了，喉嚨一道細口沒流多少血，貼身藏的撤令手書沒了。」
一撮沾油的土屑他攤開手心捻了回來，陸沉湊近，鼻子裡衝進一股油腥味和那冊塔制底帳紙頁上的防蛀油一個味，兩件事併到一處帳就清了，六長老死當夜送出的信這路人一路挖到今夜才收口，油是塔的人，撤令手書易主話頭攥進了別人手裡。
比他落筆快的，是塔動手的速度，是開局不是殘局。
「歇著去吧，別露頭。」
土屑被陸沉彈掉了，台前只剩兩個人，陳瞎子被老鬼摁去了棚里夜半沒有風。
旋著落下來，停在帳面正中的，是一張塔紙，排號帖不是戰書印字工整，黑水城塔帳房三日後登門對帳，末行硃筆小字收名亦收利。
紙是自己落進來的三丈之內無活人氣無靈息，陸沉鋪開食月氣感，那張紙他掂了掂。
「塔的規矩真全吶，討帳還帶發號。」
排號帖折好和那張塔頁貼在一處塞進帳冊最裡層。
從刀柄上老鬼抬起眼皮。
「打？」
陸沉回了倆字。
「對帳。」
燈被陸沉吹熄了。
「三日後，爺教教塔的帳房，什麼叫本金，什麼叫利。」
第三日晌午日頭毒辣光線發白，腳步聲整齊劃一，九個人影從坡道上壓下來，肩上墊著粗麻前頭八個漢子抬著一架東西，燈架九個燈座一個沒點。
刀橫在身前鞘推開半寸，老鬼第一個出了帳台。
「溝里不做塔的生意，不看也不繞。」
抬架的人腳步沒停，先落過門檻的是燈架的影子。
為首那人一身灰袍，布料舊的看不出年頭領口卻乾淨，停在台前三步外拱了拱手聲氣溫和。
「塔帳房依帖登門。」
風颳過木樁帳簾晃了一下，棚里沒人動。
陸沉從帘子後頭出來了，腰先彎下去背跟著駝起來，兩隻手攏進袖口裡，臉上堆著刨了十年墳才練出來的那種憨。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啊。」
他小跑兩步先沖燈架拱手。
「棚子髒灰大，別髒了貴人的眼。」
兩隻手按住刀背一點一點往下壓，老鬼的刀還半出著鞘，陸沉走過去嘴裡不停念叨。
「老鬼，貴客，貴客啊。」
手背青筋繃起老鬼的手還死死搭在柄上，刀進了鞘。
搬出唯一那條好凳子拂了三遍灰，心裡掂量著今兒這戲台怎麼搭，陸沉才抬手往凳上一引。
「坐，大人坐。」
章推：
感謝大家一路支援。我的雙開新書《爽翻！末世我用化糞池炸退重騎兵》已經開更，這次寫的是末日科幻+基建種田。
別人開局抽神兵利器，他開局拿神水炸糞坑。點我主頁就能看。歡迎大家多多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