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身去倒茶,他捧著粗陶碗走的極慢。
碗底沒磕出一聲響,放在塔使手邊那會兒九宮燈架已經落在帳台正前方了,九個燈座全空著,塔到哪兒燈架就架到哪兒,陸沉垂手立在台邊,袖子底下指尖搭上了帳冊的書脊。
「小人手笨,這茶也糙,」他哈著腰,「大人……擔待著點。」
心裡卻啐了一口,這架勢上門逼債來了,主打一個先禮後兵。
塔使端起碗吹了吹沒喝,食月氣感鋪開的陸沉,三丈之內茶煙的走向棚下溝民急促的心跳還有土裡那截淨月花嫩芽的微弱靈息全都清清楚楚,唯獨台前那人靈氣裹在灰袍上一層塔紙壓著一層,探進去一寸就斷一寸。
夜行嗅覺再補一道,陳紙陳墨和冷火漆的味是有的,活人的氣沒有。
識海里圖鑑自己翻頁,浮字起頭,此帳……後頭缺了筆,開卷以來頭一回一個活人他讀不全,抬起眼陸沉視線撞上燈架,架身盤著的細線紋路跟識海遠帳里那道塔影的輪廓一寸寸重合上去,遠帳掀起半頁又死死停住。
「好茶,」塔使慢慢開口,「周文茂活著那會兒也喝這個火候。」
彎著的腰沒動,塔什麼都知道,陸沉在心裡記了一筆。
「帳房先生,」塔使把碗放下,「塔今日來先道一聲,清帳有功。」
他抬起手在半空點了幾下,「拆九燈偽帳收周文茂的命與名溝里撫恤當眾勾帳,三筆筆筆乾淨。」
棚口的溝民探頭聽著,沒人敢出聲。
「塔的規矩就三句,」塔使豎起一根手指,「一塔聘名,二養帳房,三收名抵債。」
「周文茂替塔收了十年名,冊上落了訖字,用處抵完債清了塔就收他。」
他頓了頓,「規矩之內從不虧待人。」
視線挪向旁邊添茶的啞仆,陸沉開口,「這位大人……怎麼稱呼?」
「欠下的名,塔替他收著。」
啞仆提壺無聲續水,抬手時袖口縮下去一截,腕上一道舊印青灰色掐進肉里長年了。
老鬼握著刀柄的手背筋一根根繃起來,塔使不急不慢從袖中抽出一頁折的方正的文書推過台面。
「塔聘先生接任黑水城帳房,補契師的缺。」
「條件三條,」他豎著指頭,「一交還塔冊原帳,二交還九燈真名冊。」
「三塔許先生銷9527奴籍入塔籍,月例品級按塔制頂格。」
他往後靠了靠,聲氣放軟,「9527,墳里刨了十年食,圖的不就是個正經名字安安穩穩娶妻生子,灶上有個熱碗。」
畫餅呢,陸沉指尖在袖底掐緊,台邊續水的手很穩只是水線慢了半拍,一滴茶順著壺嘴淌下來落在檯面上,壺擱下他搓了搓手。
「大人,小人笨,塔的帳太大……怕背不動,」笑的發憨說完又問塔籍管不管飯月例幾時發,帳房先生見官要不要行禮,一句一個彎磨著時辰。
台面底下那筆帳已經拆完了,入塔籍名字就落塔冊塔冊有訖字,周文茂的訖字墨跡還沒幹透,接聘他就從溝里的帳房變成塔的帳房,往後收名索命筆筆過他的手,過手的名攢夠了聘字欄遲早挪進抵字欄,那聘字的下場這會兒就坐在他旁邊添茶。
塔不是來罰他的,塔是來收編他的,聘書不是活路,進去就是替人收命名冊上遲早落訖字。
拿這套敷衍人的溫吞話拴狗呢,別太荒謬,爺不吃嗟來之食。
「容小人……」他擠出半句,「再想想。」
台面下五指收緊木沿壓出一道白印,再想想好那就讓塔先想想自己的帳。
茶盞擱下磕出一聲輕響,直起腰陸沉把話頭換了方向。
「大人,小人倒想起來一筆,」還是那副笑,「契師失蹤,黑水城帳房空了幾日,塔比小人清楚。」
「二一筆,塔制底帳全城權貴的生辰把柄抵債期限,謄本就壓在這張台上。」
他一字一字往下釘,「帳房失蹤,底帳外流。」
「貴塔的帳,自己先丟了兩個口子。」
棚里靜下來風停了。
「還有一筆,」陸沉從台面底下抽出一頁殘紙推過去半尺停住,「契師走前撕走了他自己那頁契,撕走的是什么小人也謄下了。」
「貴塔養出來的帳房,頭一個撕契跑的不是小人。」
塔使端盞的手停在半空笑意僵在嘴角停了半拍,啞仆提壺的手一抖一線茶水順著盞沿淌下去洇開一片,棚口的溝民里起了極輕的一聲抽氣,老鬼的刀背悄悄離了地。
底牌露出半頁,陸沉趁勢亮了出來,塔冊里韓魁那一頁他張口就來一字不差。
「黑水城兵備韓魁,生辰臘月初七子時三刻,把柄鷹嘴崖調兵副令,押的是六長老死帳。」
「官印落在哪筆死帳上大人要比小人背的熟,第四行……要不要聽聽?」
滿溝頭一回看清了,下首哈腰賠笑的那個墓奴手裡捏著的是塔的門閂。
把話定死陸沉補了一句,「原帳可以談,不過不是塔開價,是對帳。」
塔使盯著他三息沒說話忽然笑了,不怒也不辯。
檯面上那頁聘書被他收回去折好,起身時撣了撣袖口。
「底帳在你手上正好,」聲氣還是溫的,「原帳換底帳,兩清。」
「不換,」陸沉搖頭一條一條釘。
「一,真名冊不賣,九燈底下壓的是八百年的真名那些名是拿命掙的不進塔冊。」
「二,聘書不受,塔的規矩是收名,小人不當塔的帳房。」
一個爺字頂到了喉嚨口被他咽回去換成,「小人的規矩是替人平帳,不替人收名。」
「三。」
帳冊翻開蘸了硃砂筆尖懸著,「塔要平帳,先賠本金。」
「溝里亡者撫恤欠著一層,阿梨的藥窟連人帶方子燒了一窟,觀星樓冤死的名冊在這兒壓著。」
「大人念,小人記,念完這一本咱們再談貴塔的本。」
想空手套白狼,體感優先,這帳爺不認,收帳的和丟帳的就在這張台上調了個位置。
塔使看著他,看了很久。
「好,」最後只說了一個字。
啞仆彎腰,抬燈架,架身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