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盡頭水聲里混進了人話，陸沉一把掐滅火摺子，合攏過來的，是黑暗，木筏貼著壁根往前漂。
順著水飄過來兩道人聲，壓的極低，石壁後頭是個哨卡。
「點燈的走山道看戲，咱舔燈的填水道，這水犯活氣，泡一夜自己先折壽，真特麼虧。」
半天沒吭聲的另一個，末了吐出一句。
「燈上算過了，那過戶的帳房打水道來，他不來收帳，塔就等人送上門唄。」
走水道是自己挑的路，挑了又被人算進燈里，陸沉指節死死抵住筏底，指甲蓋漲紅，心裡冷笑行，路讓人算著走那就走著算人，這筆帳先記上。
哨卡頭頂懸一盞警示燈，燈苗泛藍，005篚尖抵住石壁釘死不動，【食月氣感】貼水探過去有兩名守衛，引氣境巔峰，不夠看。
外袍反裹罩住心口帳紋，陸沉掌心翻過來貼上筏底石壁，頭一回向這座碑賒東西。
心口帳紋一燙，碑權順水底石脈垂下一線落進哨卡，兩名守衛身上的活氣當場沉底涼了下去，再無半點溫度。
借倒灌水勢的，是漂過去的木筏，燈下兩條人影僵在原地眼皮都沒眨。
水汽貼著皮肉是溫的，棄筏攀上水門石階，那溫熱並非地氣，全來自活人皮肉。
005拽他袖子，指指自己眼睛又指暗處，主殿方向透著一線冷光，風裡有漆味。
頭一眼就看全了~塔先進來了，手筆鋪開了，兩人貼壁而上摸到主殿外牆的骨廊。
十二名執燈衛抬瓮澆漆，星髓火漆灌進鬆脫的燈座槽，火不起焰只抽絲，九座燈座環著殿門排開，點燈人立在燈座之間。
順著燈座灌向殿心的，是一縷縷朱紅名光，從骨腔里被抽出來，骨廊里三千枯骨齊齊一顫。
頭一排枯骨被抽乾了名諱，骨節散落成了灰。
他攥拳指甲掐進掌心，005腕上舊奴印無火自燙，陸沉指節抵著牙關。
抽名補帳餵的，就是棺上那九枚燈形封釘，這幫人是真不把人命當本金，全是耗材。
碑權罩下兩人氣息歸零，他拽005退進骨龕，【食月氣感】辨氣發現點燈人呼吸綿長，壓得住整座大殿，比先前那位塔使還深一層，那是鑄爐境後期。
每抽一批名便有一盞燈的火色漲一分，身周懸著九盞巴掌大的護命小燈。
那衛兵鬢角當場灰了一片，護命燈火跟著矮下去，只因一名執燈衛腳下滑了半步漆線繃斷一根，點燈人袖都沒抬，線一重接灰發又黑回去。
命在燈上燈在名上，陸沉視線在那九盞燈上停了半息，這筆記下了。
陣梢掠過水門，陸沉心口帳紋隔著裹袍應了一下，收名小陣迴圈掃過水道方向，陣讀到了他名下那一頁。
眼前白了一瞬，005一把將他按進骨龕深處，哨卡警示燈火苗轉藍，點燈人停了澆漆的手頭偏向水門，隔著半座大殿開口，聲氣不高字字清楚。
「水是活的，帳房是記路的，刮名的手停一停，給客人騰個道。」
火漆味漫過骨龕，十二執燈衛半數轉身，005扣住他手腕指頭掐出白印，藏身處與巡衛之間只隔一排枯骨，腳步聲貼過來。
兩人氣息徹底歸進殿中死物一欄，掌心貼地碑權順著骨廊鋪開，陸沉反其道而行。
兩道人影貼著巡衛腳下錯身，火把的光從頭頂掃過，摸進主殿側門。
殿內無字碑矗立正中，青銅巨棺半陷碑前地台，九枚燈形封釘圍著棺蓋，其中一枚釘影發虛。
掌心貼碑圖鑑翻頁，陸沉登上碑側石階。
碑面無字處浮出他的名，行是斷龍山記帳人，旁邊多出四個朱字~【代行清算】，期限欄依舊空白。
唯獨他這行無期，同列左右塔冊收來的名諱一條條帶著死線，碑權落定，遠帳頁上九道封黑咔的一聲裂開一線，只顯出詞條名~【？·燈形封釘（黃）】，詳情黑著點不開。
骨節聲連成一片滾過大殿，殿中三千枯骨齊齊轉向碑前，第二震跟著炸開，隨即整整齊齊跪伏成陣。
陣口朝外把他圍在碑前，前排骨刀兩翼斷矛，把主殿大門堵的嚴嚴實實。
殿外澆漆聲停了，有執燈衛失了聲。
「骨頭……朝里跪了？」
點燈人盯著殿門半晌，慢慢道。
「燈上……沒寫這一條。」
有衛兵提刀要砸碑，被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碑是秤，砸秤的人，先問問秤砣答不答。」
骨陣不攻不讓無令不動，反倒透著股寒意，點燈人止住衛隊獨自踏進殿門。
鑄爐境後期的威壓當殿鋪開，滿殿火光齊齊伏倒，他隔著跪伏的軍陣打量碑前人影，兩人頭一回正面照面他釋放威壓，威壓行至碑前三丈，被三千枯骨連著碑權一寸寸吸乾，散的無聲無息。
陸沉沒抬手先開口對帳。
「燈座澆漆，收名補帳，貴塔這本演算法爺替你念全了~拿枯骨的名諱養釘，拿釘鎮棺，再拿棺壓債，九座燈座對九枚封釘，三九一軌。」
收的這半寸是防，點燈人瞳孔縮了一下，袖中九盞護命小燈齊齊向他身前收攏。
硬壓失效，點燈人換上一張預製禮貌的笑臉，當場開價。
「燈權過戶，塔方認帳，帳房一欄照舊給你留著，三千枯骨名諱只借三成補帳，事成之後黑水城燈網分你一成利。」
陸沉聽完掌心按碑，一成利換三千死人的名還帶保質期，別太荒謬，真拿打工人當耗材使喚了。
他指腹敲在期限空白欄上。
「價碼開的挺漂亮啊，保質期就到子時？名，一個不借，期限欄空著，是因為帝只跟爺一個人結帳，溝里的帳護活人，碑上的帳護死人的名，規矩是同一條~本金在誰手裡，誰說了算，想分利，先問問記帳人答不答。」
殿頂積灰簌簌而落，碑上【代行清算】四字隨言亮起，第三震壓頂，三千骨陣甲葉齊震一聲，點燈人九盞護命小燈火苗齊齊矮下三分，焰心伏的極低，執燈衛們頭一回看見自家主子的燈怕東西。
殿內死靜，只剩火漆冷卻的脆響，點燈人臉上那層客氣裂了道縫退了半步，他收了價碼退回殿門外，聲氣重新拿的平穩。
「好，塔不與死人爭一炷香，子時燈滿，名刮齊，燈下對帳，帳房先生，把你的筆帶齊。」
執燈衛抬瓮撤出退守九座燈座，收名小陣重新點響，骨廊里塔衛壓不住的交頭接耳順著水道飄遠。
「鑄爐後期的威壓，當殿叫人吸乾了……」
「九盞燈齊矮，你們看見沒有……」
遠帳頁裂縫裡那枚虛釘的影子又淡一分，陸沉立在碑前沒收圖鑑，詞條名下多出一行小字~【護命燈九，命門同源】。
005湊過來盯著那行空白期限欄，陸沉替他把話補完。
「期限欄空著，不是沒帳。」
他拍拍005的肩，望向殿外九座重新亮起的燈座。
「是帝只跟爺一個人結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