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水面死寂,沒動靜的,是棺里。
先應了的倒是無字碑,碑面無字處,碑紋遊走,頂出的第一行字是【利在釘上,帳在你手。】
陸沉眼皮猛的一跳,心裡罵了一句好傢夥,爺跟債主討利錢,債主反手塞爺一冊活兒,這不是白拿人幹活嘛。
碑紋沒停,第二行鋪開,一整頁名單順碑面淌下來,黑水城周邊三州府的燈座據點、管燈人名諱,一條條列的清清楚楚,城裡那九騎,溝外哨塔,分燈的火漆押印,全在冊上。
005湊近看了兩行,喉嚨滾出半聲啞音,斷矛攥的死緊,討債的談利錢,債主發的第一筆差事還是討債,陸沉心裡啐了一口,行,爺這帳房當的真到位,利息是張工單,別太荒謬,真把爺當夾角打工人使喚了。
棺蓋咔的一聲脆響,那枚釘影發虛的燈形封釘,自退槽而出,墜在碑前,滾了半圈,停在陸沉腳邊,不催也不請,帝這是放行。
識海里圖鑑當即翻頁,【鎮獄燈釘(黃)】,頁尾壓著一行沉墨,清算之帳未平,燈釘反噬不休。
陸沉盯著腳邊的釘,沒彎腰,心裡把帳過了一遍,這不是利錢,這是要把爺釘成帝的手,手好不好使,的先驗資。
「收釘可以,」他蹲下身前,沖棺口把價碼拍明,「溝里活人的帳,本金阿梨的血帳,算爺頭一筆,您這名單,往後排。」
碑面期限欄那四個空格亮了一下,不置可否,帝不還價。
005急了,手指比的飛快,指指釘,又指殿外潰兵逃散的方向,意思是跑,趁現在,陸沉沒看殿外,只說了一句,「帳房跑了,叫欠帳的追著跑,」他咬破指尖,「沒這個規矩。」
血珠落上釘身,帝之執念當頭灌頂,識海里,三千枯骨的清算名諱壓下,名諱燒著朱光,從識海頂上碾過來,腕上舊焦痕順著裂骨舊傷,一路燒過肘彎,皮肉焦卷。
改帳筆意的執念被燈釘勾起,兩股意念在識海里絞成一團,一邊逼他替塔謄帳,一邊逼他替帝清帳,單膝砸進積水,鼻血先滴下來,牙關咬的咯咯響。
圖鑑浮出一行小字,扛不住清算場的分量,人填進去,當釘的新口糧,純純拿人當耗材填坑,005撲上來拖人,陸沉抬手擋開,掌心死死的按在心口帳紋上,指節摳進衣襟,血順著指縫往外滲,驗資,這釘在驗爺夠不夠格。
腦子快沉底的時候,他從懷裡抽出那頁血名,抵上帳紋,本金阿梨,一縷淨月花香貼著鼻端漫進來,識海里翻湧的清算幻聲,被這縷人味壓死了,兩股執念齊齊啞了一線。
陸沉抓住這一線,借碑權順勢下壓,血徹底滲進釘身,圖鑑連閃,收錄成功【鎮獄燈釘(黃)】,頸部槽位當空解鎖,五項屬性各永久加1000。
氣機拔升,殿內積水被無形之勢壓出一圈漣漪,推到殿牆,三千枯骨甲葉齊震,一聲,第一震,殿門外,殘存執燈衛腿一軟,隔著殿門跪了半排,連滾帶爬的動靜全停了。
圖鑑展開燈釘機制,清算燈可懸頂照人身上債紋,名單在列者,護身塔紙一類手段,燈釘天然壓制,帳每清一筆,反噬熄一分,帳未平,焦痕夜夜過腕,執念夜夜收帳,權柄和控制手段,全綁在一塊兒。
陸沉撐著碑,慢慢的站起來,腕上舊痕燒過肘彎,他扯條布死死的纏住,壓進袖口,沖棺口把醜話說在前頭,「韁繩套上了,」他頓了頓,「套的是討債的手,不是跪著的狗。」
棺內不答,碑上期限欄那四個空格又亮了亮,他看懂了,帝不談條件,帝只等交帳,005看他的眼神變了,攥斷矛的手鬆了,又緊。
出墓,掌心貼地,碑權順地脈調水頭,把倒灌的暗河撥回原向,水聲往外走,水道復位,散在燈座殘漆里的名光,一縷縷攏起來,送回頭排枯骨骨腔。
三千枯骨自水門兩側列成兩行,甲葉低鳴,刀矛垂地,相送,陸沉在殿門與水門各留一道碑紋印記,圖鑑痕跡收的乾乾淨淨,這場翻盤,他刻意署名給帝墓正主,塔方順著查,只會查出帝墓顯靈清了管燈人,查不到墓奴9527頭上,這叫把麻煩甩給別人。
他沖碑後深深一揖,直起身,腰板筆直,「帳,爺按冊收,釘,爺替您掛著。」
順水路出山,筏過哨卡,那盞警示燈還懸著,燈苗的藍早褪成死灰,兩人棄筏攀岸,回望斷龍山,黑水城方向那片矮了三分的燈網又齊齊一顫,頭前一線徹底熄了。
水道上,潰逃執燈衛的驚呼順著水皮漂下來,「管燈的沒了,是帝墓里那位出的手,」「城裡的燈不敢認主了,誰點誰死。」
第二震,訊息在潰兵和黑水城守夜人里炸開,塔攢了百年的燈權,一夜之間成了沒人敢接的燙手帳,陸沉袖著手聽完,丟給005一句,「聽見沒,爺現在出個門,都有人替爺造勢。」
回溝,帳檯燈火未熄,老鬼拄刀,白髮抱藥箱,陳瞎子貼著門板,全在等。
陸沉攤開圖鑑,把清算名單首頁壓在帳台上,挨條核帳,核到第三行,名諱旁的硃批小字自己洇了出來,藥窟,經手,那名諱押印的火漆紋路,陸沉眼皮壓不住了,啞仆腕上那道舊印,扣名令上那枚空名保印,同出一窯,藥窟圍殺,籤押阿梨罪名的經手人,如今黑水城燈網裡的管燈者之一。
第三番,阿梨那筆帳,從塔這個龐然大物,落到了一個有名有姓、名單在列的活人頭上,血名頁無風自動,新朱紋亮起,利抵本,再進一分,帳台前沒人說話,老鬼的刀尖,慢慢的轉向城的方向。
陸沉捏著血名頁,指腹把那行硃批描了一遍,沒描第二遍,他起身,從冊底抽出六長老送來的那張塔帖,印,改日落,平整壓在清算名單首頁上,火摺子點上,塔帖燒成灰,名單紙面紋絲不燎,火光里那行硃批,亮的發沉。
他拍掉指頭的灰,嗓音不高,「三日,三日後,爺進黑水城,」老鬼啞聲問,這回打的什麼幌子,「上回是對帳,」陸沉抬手,頸前燈釘垂下,釘影投在牆上,一盞燈的形狀,「這回,替債主收帳。」
滿溝人頭一回聽見,帳房把討債這兩個字說的天經地義,白髮攥著藥箱,指節全白了。
當夜,帳台改幌,條木上對帳舊字削平,新刻四字頂出去~代天清算。
班底連夜整備,老鬼點哨刀冊立三日一報,白髮清點藥窟存貨封箱,陳瞎子領人探城的眼線,005磨篙子備水路,爆雷分箱留底壓艙,各忙各的沒一句廢話。
火光將熄前,名單末尾一行小字最後浮起,收完這本,來塔里對總帳,首頁頭一個名字,直指天月教總壇方向的分燈樓。
陸沉看完,合冊,腕上焦痕重新纏死,壓進袖口,陳瞎子貼著門縫,低聲問,「城裡要是有人問,三日後誰來收帳,」陸沉吹熄燈,黑暗裡只留一句,「就說,帝墓的帳房,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