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當街鋪開清算名單,燈釘壓著那行名諱照,火燎過紅紋更深,債紋一條沒少,圖鑑浮字顯示底帳可焚本名不滅,門楣那張帖看清的人多,有人腿一軟扶住了牆,他把名單折好,指尖在散線處按了一下。
「把自己拆成三塊,一塊塊餵爺?可惜釘子認本名,餵進來的爺照單全收,外帶的給爺記上利息。」
二更天韓府的燈比哪天都亮,藥窟經手人的重禮從側門抬進去,韓魁照單全收,「這門嘛,韓某替你留著,」韓魁親口遞話,同一時辰布防文書送進陸沉落腳的小院,城南燈座護院輪值和暗樁方位一筆筆畫的清楚,只空兩處陣眼沒標,地窖寫著藥庫禁地,墨比別處重,送信人替韓魁討口風,「我家老爺說了,城裡誰欠誰,他心裡頭有數。」
「秤是好秤,可帳認本金不認交易,情報爺收了,就記在韓爺名下。」陸沉收圖,回的短。
三更時陳瞎子的人跌撞進院,頂名的病老吏被七八個蒙面從軟禁院子劫走,直奔燈座後巷,算盤打的響,老吏一病故供狀為憑底帳已焚死無對證,主打一個物理銷帳,陸沉沒追,拎出燈釘,火苗騰起,劫隊債線拖著紅光一路往後巷延伸,領頭那條最粗,正是白日攔路的管事。
「人沒跑出爺的釘光去。」
被他纏上手腕的黑鐵鞭晃了晃,005跟在身後,指節捏的發響。
四更天燈座後巷廢棄義莊裡,老吏被綁在停靈板上,管事提刀正比劃病故下刀的位置,牆影里進人,管事刀先到,黑鐵鞭迎上去,鞭梢繞住刀背一帶,借他自己回抽的力道把人帶的踉蹌兩步,這一下試探量出了巷子寬窄,第二個蒙面從棺後繞出短刀直奔後腰,005手刀切在頸側,人沒出聲就軟了,管事穩住腳三刀連劈。
陸沉退半步讓過第三刀,破甲氣勁順著鞭身走短勁一鞭磕在刀面上,鋼刀中段斷開斷口齊整,蒙面們圍攏把停靈板讓在身後,管事眼珠一轉棄了陸沉,轉身撲向老吏刀尖直衝咽喉,毀口要緊,陸沉沒攔人攔腿,鞭梢捲住腳踝回手一帶,管事撲空下巴磕在板沿上,血水混著泥水整個人跪死在地,三兩下巷裡橫了七八個,債紋透布而出比他老爺名下的還密,管事被按頭照釘光,審出的東西更燙手。
燈座陣眼埋在正堂燈山下三尺連著全城燈網,地窖那間藥庫禁地是新起的毒煙窖,窯制封口引火與老藥窟同出一窯,當年燒死阿梨的死局被人原樣建進燈座底下,窖口正沖著帳房進城的道,牙關磕的響,老吏縮在牆角。
「那窖的料單……老朽,親眼籤押入庫的。」
陸沉蹲在窖圖前沒說話,血名頁隔著衣裳燙起來,他隔著布按住,指尖微顫,按了很久。
天亮前訊息傳遍全城,燈座管事一夜未歸,頂名老吏活的好好的躺在帳房院裡有人端水餵藥,韓府的燈天亮反而更亮,送禮的帖子堆過門檻沒一張敢署名,底帳燒了頂名活著靠山兩頭下注,三道保命後手全成了帳房桌上的下酒菜,燈座深處藥窟經手人盯著門楣那張帖坐了半宿,最後窖口令牌被他攥進手心,攥的死緊。
「爺,他那三步棋……算廢了?」小院裡陳瞎子低聲問。
陸沉把名單折進懷裡,散線那行貼著心口,他吹了燈,黑暗裡聲音不高。
「廢了……廢了三步,就剩一窖,當年那把火欠的帳,如今他連窖帶門都替爺備齊了,好得很,這回的帳爺一併收。」
三日之期一天沒少,辰時藥窟廢墟,滿街鋪面半掩,房脊上蹲滿看客,幾百雙眼死盯著當心那座連夜搭起的對帳台,台上香燭讓風吹的歪向一邊,老吏跪在台邊,一身嶄新的經手人袍子大的空蕩,他渾身一哆嗦咬破指頭,往供狀上重重按押。
他嚎出聲,「帳房先生錯認活人、構陷良民,老朽冤枉啊!」
詞是背熟的,連嚎到第幾聲該磕頭都掐著數,主打一個物理銷帳,滿街譁然,立在坑沿的經手人錦袍團扇笑的體面,慢悠悠踱過來手裡多了一卷供狀,火摺子一晃火苗躥出來,遞到陸沉面前。
「先生的帖貼錯門了,燒了吧,帳房的名聲可比命值錢。」
他聲調又軟又慢,全場屏息,房脊上幾百號人齊齊盯著那點火苗,陸沉接過供狀,紙還帶著新墨味,他就著火摺子的光從頭看到尾看了很久,看的經手人眼角的笑一點點繃緊,忽然他笑了一聲。
「押是真押,爺收帳,紙也一併收。」
供狀被他四角對齊折好收進自己懷裡,經手人瞳孔一縮。
「你~」
領口一沉,燈釘出領口,黃光當眾鋪開,先罩住跪在地上的老吏,債紋浮出來,淺淡一層灰濛濛的紅,一條欠著燈油錢一條支了三個月月錢,統共幾文,買個人花不了幾文,這牌打的稀爛還指望別人接鍋,總不能牌沒有問題,是手有問題吧,再看經手人,黃光罩下去的瞬間,他錦袍底下的債紋全炸出來了,深紅一條連著一條密的看不清皮肉,最粗那道死纏在右腕上,尾端正一寸一寸往老吏身上蔓延,隔空一按,陸沉抬指,啪,散線應聲而斷,斷口那頭縮回袖口燙的經手人手腕一抖。
「釘子認本名不認戲服,老丈名下就幾文油燈帳,藥窟那條血線頭纏在這位腕上,尾巴倒想借別人的命脫自己的身。」
陸沉聲音不高,滿街都聽的清,死寂,三息後滿街倒抽冷氣。
「好個……頂名局!」
「拿人命換皮啊!」
行老退了半步汗順著下巴淌,挖工里有人悄悄把鎬放下了,經手人臉上的從容一點點崩塌,裂到最後他低笑出聲,笑聲乾澀。
「好,好得很,起窖!」
油布掀飛,生面孔挖工齊齊扯去外袍,皂衣燈紋殘存執燈衛,刀光出鞘結成護陣,經手人袖中一沓塔紙騰起灰綠火光裹住周身,另一隻手把窖口令牌拍進鎖眼,咔,火油壇跟著砸下去,黑煙從窖口絲絲上升,風向正沖陸沉。
「當年她燒死在這的局,先生替她原樣再死一遍,這才叫對帳。」
經手人在煙里眯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