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墨的手多磨了半圈,墨稠了一分,下筆沒重磨直接落了,那方墨陳瞎子盯著沒敢問。
底抄末頁補上最後一環,遠端一欄從不上名諱只畫一座三層燈台與火漆印紋同款,樓上自來取,交接定在城外三州府官道十里亭。
陳瞎子湊過來壓著嗓子,
「官道再往北去……那就是塔的地界了。」
六押,分燈樓,借裁決堂的手,藥窟,授意鏈第一環算是扣死了,蘸墨的筆落在血名冊新帳上,三個字,分燈樓。
天亮的時候動靜壓不住了,驗訖的燈一盞盞釘上斷龍溝封條,城北暗樓的窗當街釘死,圍觀的人頭一回把分燈樓三個字擺在明面上講。
天沒亮透已有商戶捧著當年經耳房遞過的舊文書到帳台自首,限期自首的鐵規自己就傳開了。
帳台收束,耳房摘除燈網驗訖,待驗的六壓在冊底,分燈樓落在現行,陳瞎子湊過來問,
「殘線……咋處置?」
一記火跳,陸沉以燈釘順殘線往回打了,四個字送上樓,燈,驗完了。
陳瞎子咂咂嘴,
「樓上接著信,今夜怕是睡不著了。」
收釘入懷,陸沉望向城北,
「帳房對帳最忌看不清字,現在,看清了。」
五更天,殘線上被釘光凍住的火星猛的跳了三下,底抄被陳瞎子拍在帳台上,嗓子發乾,
「四個字~樓上備茶!昨夜咱銬它的人、拔它的窗,它今早反手請茶,這不是請帳房,是請瓮!」
005隻說兩個字,
「我進。」
收帳帖揣進懷,帳房頭巾往頭上一扣,它想請瓮爺偏要進瓮,這波主打一個體感優先,哪怕前頭是火坑只要裡頭有總帳也得跳,
「瓮里裝著它的總帳,帳在瓮里,帳房就進瓮。」
午前,半舊帳箱背在身上,陸沉大搖大擺走向那棟二十年不掛牌的暗樓,昨夜釘死的窗板全被拔開,木框上留著四個新鮮釘眼,樓里的人一夜沒睡。
他抬手叩門,門開一線,湧出的暖氣烘烘的沒有半點燈油味,守門燈奴垂眼不看人只看燈,陸沉搓手憨笑把帖遞進門,
「帳房投帖,驗火收帳。」
一樓大堂,三層燈台依牆而起上百盞燈齊亮,陸沉按規矩先盤庫,貼牆一排油缸缸口火漆完好缸身落灰半指厚,一缸拎起來晃了晃,手底下輕飄飄的,心裡有數了。
陸沉回過頭,
「缸是空的,燈吃什麼?」
滿堂燈奴齊刷刷垂手,
「燈吃燈。」
陸沉追問,
「燈芯呢?」
「人擰的。」
陸沉再問,
「擰的誰的?」
燈奴木然回道,
「自己的。」
三問三答一句三個字,管燈的圍上來往外讓,
「樓規,燈不外驗。」
陸沉不惱,帳箱往條案上一放血名冊攤開,就地坐下了,
「帖上寫的是驗火,火不驗,帖不撤。」
樓梯響了,腳步很勻一級一級,滿堂火苗隨腳步齊齊竄高,鑄爐境中期的威壓全走火不走風。
樓主五十上下灰袍指腹留著挑芯磨出的薄繭,不怒不辯先擺事實,親手斟了茶推過來,
「先生昨夜,釘了我一顆火星,銬了我一對送火的,樓上沒惱,請先生吃茶。」
陸沉不接茶憨笑,
「帳房進了庫,總的盤盤貨。」
袖底鎮獄燈釘悄無聲息,一線釘光貼著地磚走順燈架根往上游,釘光照破底細,每盞燈的火芯都是一縷縷拆的極細的名光擰成慢慢燒,燈奴胸口的名光薄的只剩一層膜,細絲正從他們身上抽出餵進燈里。
陸沉拎起空缸倒扣,手腕一翻倒出一撮灰,
「油耗為零,燈不吃油。」
目光落在最近的燈奴身上,
「吃的是你。」
滿堂燈奴齊齊一僵,有人挑芯簽落地,案前那盞燈跟著發抖,大堂靜的能聽見火苗燒芯。
樓主不否認笑了,
「先生眼神好。」
一卷黃綾文書從袖中抽出,攤在案上,火漆印紋三層燈台抬頭四個字半分其火,條款明晃晃,樓火皆歸塔有拆燈者叛塔三州府共討。
他指尖點在條款上,
「先生拆我一盞燈,塔問我要燈,我問誰要?」
抬眼補了一句,
「塔問先生要。」
滿堂管燈的臉色由驚轉定,拿張預製執照搞PUA真當帳房的CPU燒了,罪行是領了照的真相撞上一紙執照撞死了。
樓主乘勝遞糖,
「規矩講完,講人情。」
他抬手向樓心,一柱火從地底穿樓而上柱頂懸著主燈,
「先生名下,樓上留一盞燈,從主燈分一縷火晝夜不熄,先生往後只一條不收塔的。」
又添了一句,
「名下有燈的人,火跟著人走。」
滿堂目光聚在陸沉身上,樓主抬手引火火柱應手而亮。
就在火柱亮起的瞬間,陸沉懷裡的鎮獄燈釘發燙嗡的一聲輕響,火路現形。
從樓底下走上去的,這火,不是從樓上下來的,火路貼著樓基向北穿過半座黑水城直扎斷龍山,山那頭是帝棺是第二顆封釘,鬆了二十年的釘縫日夜漏著氣運主燈吃頭一份滿城分燈喝剩下的。
陸沉心裡落帳,塔放的是貸本錢是偷來的帝骨利錢是活人的名光。
共鳴之下滿樓的火不聽話了,上百盞燈齊齊矮了半寸朝陸沉的方向彎下去,樓心火柱的火尖偏了半寸怎麼都擺不回來。
燈奴們眼睜睜看著自己看了多年的火朝外人彎了下去,樓主引火的手僵在半空從容頭一次破了,他的火不聽他調遣。
那捲半分其火陸沉起身拿起來,一字一頓的當眾念,
「火,是分來的,分,就是借,借火放燈燈燈收利,本錢是斷龍山下帝棺里偷的利錢是這滿樓活人身上刮的名光。」
他把文書對摺再折,
「這不是塔規,是借據,三層燈台的印是你們自己按的押,護身的紙按成了罪證。」
撕了,半頁丟進樓主茶碗半頁收回懷中,
「欠條一式兩份,爺入帳一份。」
茶水漫過印紋,那枚三層燈台在碗裡散成一片墨,
「現在,立三條對帳鐵規,一,今夜封爐名光歸位火債記本,二,天亮前燈冊名籍抬到斷龍溝帳台少一頁按毀帳翻倍,三,明日午時爺來破樓驗源總帳去釘上對。」
樓主盯著彎了火尖的火柱看了很久,把泡爛的半頁撈出來攤平,
「先生好算盤,拿我塔的規矩定我樓的罪。」
收帳帖陸沉壓在紙上,
「規矩是你遞的,爺只是收,明日午時。」
樓主起身往樓上走一級一級火苗跟著拔高,走到一半停住,
「樓門不鎖。」
陸沉在堂中應,
「鎖了才好,省的你跑。」
鑄爐境中期的樓主在自己的樓里當著滿樓的燈,應下了明日破樓清算。
背起帳箱陸沉出了門,日光底下前街圍觀的人群齊齊一靜,二十年不透光的樓門大開著,窗縫裡的火齊齊矮了一截,等帳房走出十步才敢重新亮起,不知誰先腿軟坐在了地上。
不出半個時辰,帳房進樓討帳火給帳房低頭傳遍黑水城,當年領過耳房舊文書的商戶連夜抱著舊紙往斷龍溝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