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瞎子迎上來:「爺,真……真談成了?」
「談成了,明兒個午時。」
「那今晚呢?」
陸沉按了按懷裡發溫的燈釘,朝北面斷龍山看了一眼,「今晚它特麼別想睡,爺陪著它,咱成年人收帳,主打一個外耗,絕不自己內耗。」
005低聲:「守到幾更?」
「它燈不齊滅,咱就別動,」陸沉把帳箱換了肩,拍了拍懷裡那半頁文書殘角,「它今夜要是敢動一盞燈,那就是自己把最後一頁帳,提前送上門。」
斷龍溝外守夜棚裡頭,梆子敲到一半被撞開的門打斷,陳瞎子衝進來,鞋都跑掉了一隻,這時正是五更天。
「爺!爺!樓裡頭那燈,全站起來了!」
話音沒落地,黑水城半城燈焰齊齊暴漲,火苗離芯三尺,夜空里拼出六個字。
六個字,一字一頓,午時之約改現在。
守燈首座一把攥住門框,胳膊直抖:「拆名光搓燈兵……他把樓裡頭二十年的存貨,全給押上了!」
陸沉起身,把鎮獄燈釘往燈座上一擱。
腕子一沉,回敬一記火跳,四個字送進樓里,毀約,利翻。
想毀約是吧,行啊,晚一個時辰就翻,這是帳房的規矩,利息翻一倍,主打一個外耗,絕不自己內耗。
城南方向,三層燈台的火柱轟然拔高,燈奴胸口的名光被成縷抽上燈架,混著存貨,在火光里聚出成排燈兵,前街兩頭堵的嚴嚴實實。
陸沉閉上眼睛將【食月氣感】鋪開,滿城燈火在感知里交錯連結,千頭萬緒,最後收進一條主幹,從地窖火道起,穿過三層燈台直達主燈,他睜開眼指節在帳箱上敲了三下。
「燈兵這名光還是活人的,砍碎一具,等於替樓里燒死個人,所以不拆兵,斷糧道。」
陸沉把指令分作三路,「老鬼帶刀手去堵樓門,只圍不殺,005你去撬地窖,瞎子帶火手燒信鴿樓,誰都別戀戰~等我上樓。」
街邊幌子,被熱浪掀翻,火牆封路,燈兵過街,老鬼的刀手剛列陣,刀刃就被烤的卷了口。
燈線又跳出一串火字,先生要驗火,我給先生一場夠大的火。
守燈首座嗓子發乾:「燈兵每燒一炷香,就有一份空人的名光燒成灰,他這是不打算留活口,也沒打算留這座城啊!」
燈台方向,滿街燈火齊齊偏向,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死死按進懷裡,退進了門洞,有人腿一軟,直接坐在了地上。
第一震,壓下來了。
陸沉沒接這茬,老鬼的刀手排成密盾,鉤杆專挑燈兵膝彎,只掀翻不補刀,樓門轉眼封死,援兵進不來,人也出不去。
後巷那邊動靜更大,005的鐵鉤掛上地窖鐵柵,膀子一沉柵條連根帶泥拔起,一股陳年腐氣沖天而起。
鴿樓頂上,陳瞎子領著兩個火手摸上房頂,火油潑頂火把一丟,信鴿成片撞出火幕,腿上竹管噼里啪啦落進火里,耳目和外援,全斷了。
三路幾乎同時見響,鴿樓火起那刻,樓上那陣節奏極穩的腳步聲,在樓梯上停了半拍。
地窖大開,成排空人鎖在火道口,皮包骨頭,胸口的口子上還連著餵燈細管,火把照進去,滿街人都看清了燈到底吃什麼。
肉眼可見的細了一分,燈兵身上的火線,隊形隨即一亂。
不知人群里誰先喊了這麼一聲,樓里吃人!
三個字,順著街面傳出去,傳到哪兒,哪兒的人臉就白一片。
三層燈台,一層一道火簾,專劈硬闖的人,陸沉踩上樓梯,不繞,也不退。
【不滅青銅體】頂著火頭硬走,外袍燒成絮,手背焦黑滲血,每上一層,喉嚨里的呼吸都燙的帶聲。
連本帶利,一分不差,這樓的火爺記下了。
全憑【食月氣感】找准火簾起落的那半息空當,三步並作一步,被火勢掀退兩級,再往上走。
樓主把主燈的火順著梯道倒灌下來,聲音隔著火焰,很穩:「樓裡頭三百六十盞燈,先生,一盞一盞數著上來吧。」
陸沉沒數,數帳不用數盞。
頂樓主燈前,他把鎮獄燈釘砸進主燈座,另一手按上懷中名冊,斷龍溝碑權順著釘光炸開。
「並燈~歸位。」
被拆分的名光,滿樓齊齊倒卷,火線掉頭,往每一具軀殼裡灌。
第二震,三層燈台的火自上而下,一層層矮下去,滿街燈兵當街熄跪,地窖里,空人渾身抽搐,灰白的眼底重新亮起光,火回到人身上,人一睜眼,就倒戈。
最先還魂的,是個老婆婆,她翻身爬起,指著樓頂,嗓音啞的不成調:「是他!是他拆了我們整整二十年!」
樓頭,滿街目光齊齊投向,樓主最後的本錢只剩一身爐火。
樓主撕開護體火罩,鑄爐境中期的火掌當頭砸落,半面樓板當場塌斷,陸沉沒有去接這一掌,名光歸了位,他的火勢再也無法壓制全場,火簾不肯遮掩的那一線,陸沉斜身搶進,黑鐵鞭纏腕一拽,用【破甲+1】震裂殘罩,一掌按上樓主心口,發出一聲咔噠。
【分燈權柄(紫)】離體,五維各漲一千點。
再一抹,【晝夜燈息(藍)】入手,四維再漲一百。
外加一屁股還沒燒完的城,這趟上樓進項兩筆,帳面清點完畢,這波血賺。
樓主當場乾癟下去,徹底成了一具廢軀,樓境打塌,三層燈台的域場寸寸碎裂,樑柱發出斷裂聲,一層層的灰,往下落。
主燈座後有一道暗格,鐵匣里,躺著清洗案原始簽令的底單。
分燈樓原押之下,裁決堂代簽一欄,端端正正一枚六字私押。
釘光照過去,印緣上,有一線極細的描補,仿押。
三點閉環,落定,分燈樓簽令,裁決堂代簽,經手人行兇。
可底單上,指腹剛觸過去,一縷冷扎骨的筆意順著指尖倒爬進小臂,要往他名下添一筆。
懷中本金頁猛的發燙,一縷淨月花香,透布而出。
陸沉的呼吸停了半拍,指尖僵在紙上,那股香味極淡,帶著跨越二十年的熟悉溫度,順著指尖寸寸滲進心裡。
筆意僵在肘彎,寸寸退了回去,他按住心口,聲音沒變:「想改爺的帳,先把自己那筆爛帳還清,成年人收帳,只講外耗,不搞內耗。」
樓基火道,被釘光封死,向北那條火路斷在半途,斷龍山那頭第二釘的進項,一夜之間,少了一半。
空人由005押著,當堂畫押指認,血名冊新開一頁。
分燈樓,收訖。
樓主癱在自己熄滅的燈堆里,被人抬到帳台前,陳瞎子捧著底單,手直抖:「爺,這……這仿押,往哪兒掛啊?」
陸沉把底單壓進釘光底下,黃光照著那枚六字,描補的細紋纖毫畢現:「掛六底下,記待驗,仿得出這枚印的手,就坐在裁決堂裡頭,筆,還在人家手裡拿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