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在斷龍溝口的,是一輛清晨時分駛來的無幡馬車。
六長老穿著裁決堂深灰官袍獨自下車,邁步就往裡走,老鬼的刀手兩邊列陣,刀不出鞘眼不離人。
眼皮都沒抬,六長老徑直走到帳台前。
「私押涉案,老夫自己來堂自驗,我們裁決堂的規矩,自己來。」
擺譜,主打一個體面,想證明不是被押來的,這案子還得按他的節奏走。
筆擱在帳上,陸沉沒起身。
「帳台不分堂口,來的這叫帳,不是人。」
想拿堂口壓帳房,成年人收帳只講外耗不搞內耗,你體面帳房不體面,帳對清了才叫體面。
鐵鉤橫到胸前,005說了三個字。
「驗帖,驗印,驗人。」
袖子一振,六長老站定。
「驗。」
任由鐵鉤挑起名帖。
陳瞎子壓著嗓子湊近。
「爺,鑄爐境巔峰,一個人就敢進溝,膽子是真的大。」
陸沉落筆。
「進是進來了,出不出去嘛,看帳。」
帳台上三紙鋪開。
逐條念的005聲音干硬。
「底單仿押一樁,涉六字私押,待驗。」
指節在袖中收緊,六長老目光落在六押上,又鬆開。
鎮獄燈釘出鞘擱在案上,釘尖對印,滿台死寂,只有燈釘貼著木面輕嗡作響。
陸沉抬眼。
「六長老是自己驗呢,還是爺代勞?」
盯著那枚押,六長老伸手撫平袍袖。
「公事,自然當眾驗。」
燈釘黃光漫過印緣,描補的細紋一寸寸亮起,起筆藏鋒收筆帶鉤,是擰火字的匠活路數。
守燈首座被押到近前辨認,湊近看了三遍,聲音發飄。
「這描法……是燈樓跳火傳字的手藝,滿樓上下,就樓主一人會。」
滿溝刀手齊齊一靜。
等了這麼多天的兇手,不是他。
肩線鬆了半寸,六長老閉了閉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口氣還沒吐完。
陸沉翻過一頁,筆尖點向案角另一摞帳。
「本金驗完了,利息帳,還沒開呢。」
護燈銀季錄摔在他面前,耳房底抄各家例銀名錄,六長老府上季季在列,落款三個字燈油錢。
二十年八十季,一季沒落。
轉身出帳,005把樓主那具廢軀抬上檯面,胸口名光殘絲還在發抖,樓主啞聲開口。
「每季霜降,銀走驛路,落款燈油錢,經手是我,授意不在我啊。」
不是主使,是收錢閉嘴的知情人,本名乾淨手不乾淨。
六長老盯著季錄。
「府中例銀,燈油錢這三個字,老夫我從沒細問過。」
話說到一半喉頭滾了一下,視線移開半寸。
「……查過,當年遞過一回條陳,讓人給駁了。」
一次被駁,之後七十九季,照收照啞。
沒敢出聲,陳瞎子咂了咂舌。
脊背挺直,六長老換上談價的語氣。
「底冊鎖在裁決堂,老夫我要是不點頭,你們帳房一張紙也調不出來。」
底冊是最後籌碼,想換個體面。
陸沉筆沒停。
「不調。」
待驗條目推過去,壓住季錄。
「底冊送來,算抵帳,不送嘛,利息翻倍,同謀入冊。」
想捏著的護身符,本來就是帳。
「一,裁決堂底冊移交抵帳,二,六押除名削權,三,戴鎖守花壟贖罪。」
捧出那副礦奴戴過的鎖靈鎖,鏽跡蹭著托盤響,005面無表情。
盯著鎖看了很久,六長老低聲。
「這鎖,我認得,當年溝里出逃的奴,戴的就是它。」
他認得,當年追逃的令也從他案頭過。
陸沉聲音沒起伏。
「認得就好,物歸原主。」
手背青筋繃起,六長老提筆畫押,押按歪了。
陸沉沒看他。
「帳算清楚,重按。」
第二枚押,端端正正壓死。
鎖靈鎖扣腕,咔噠。
滿溝墓奴圍在帳台外,黑水城商戶擠在坡上,鴉雀無聲,五更開箱時,當夜裁決堂快馬入溝的兩口樟木箱擺在正中。
看見那兩口箱子,守燈首座腿一軟扶住門柱。
「裁決堂的底冊……進了斷龍溝的帳台。」
人群後頭炸開一層壓不住的吸氣聲。
落帳的血名冊上,是陸沉提筆的手。
分燈樓案,連本帶息,收訖。
當夜,花壟。
授意鏈全清,耳房分燈樓仿押護燈銀,一環扣一環,全數入冊。
徹底安靜下來,懷中本金頁墨字定住,不抖不跳。
藥窟舊址那幾株淨月花的根在地底憋了二十年,當夜破土開了,白的,一小片。
陸沉蹲在壟邊,筆尖蘸墨懸在阿梨名下,停了很久。
連呼吸都放輕,陳瞎子遠遠站著。
落筆,一勾。
「本金阿梨,收訖。」
聲音不高,陸沉把筆擱在壟沿坐了一陣,伸手把一朵開歪的扶正,拍拍膝上的土,才起身。
識海里,青銅棺頁浮出新墨。
「第二釘,現。」
話音未落,斷龍山方向悶響兩聲,不從天上來,從山肚子裡滾出來,滿溝火把齊齊晃了一下。
發燙的燈釘懷中自動翻出新工單,方向三州府。
名單末行那行朱字大亮,來塔里對總帳,亮的灼眼。
同一夜黑水城官驛快馬叩溝,一封燙金總帳帖拍在檯面上,三層燈台印火漆完好。
塔本部總帳房點召斷龍山記帳人,赴三州府對總帳,限期三日入塔。
手抖的捏不住紙,守燈首座看完帖面。
「塔本部的總帳帖……二十年頭一回,上一次發,還是樓主接印那年。」
圖鑑在催,塔在請,同夜同刻。
005隻說兩個字。
「請柬。」
陳瞎子咽了口唾沫。
「也是戰書。」
留守格局當眾敲定,老鬼按刀上前,白髮在火光里泛亮。
「溝里交給我,帳在溝在,誰想翻帳,先問過我手裡這把刀。」
守燈首座留用領燈網舊帳覆核,韓魁一線歸老鬼節制,005和陳瞎子隨行入塔地界。
摘下那塊被煙燻的發黑的舊木牌,陳瞎子在帳台前釘上新削的牌,墨跡未乾,斷龍溝帳房驗訖。
排到溝口的一線,是入夜後全溝為三千枯骨次第點起的火把,城南的燈山遙遙映著。
立於花壟,陸沉把血名冊貼懷收好,燙金帖壓在冊面,兩層紙貼著心口。
陳瞎子搓手。
「爺,幾時動身?」
蹲下去把壟邊最後一朵開歪的淨月花扶正,陸沉才起身。
「花等著,不急。」
「帳不等著,三州府的,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