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千機從秘園出來之後,臉上那若有若無的笑意未曾改變。
他並返回內門,而是拂塵一甩,身形化作一道紫虹,徑直朝著與寒月峰遙遙相對的另一座主峰飛去。
烈火峰。
此峰終年炎熱,空氣中都瀰漫著硫磺的氣息,峰頂之上,一座巨大的火山正吞吐著淡淡的煙雲。
烈火大殿內,一名身材魁梧、赤髮披肩的中年壯漢正盤膝打坐,周身熱浪滾滾。
「別來無恙啊,董峰主。」
一個略帶笑意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赤發壯漢猛地睜開雙眼,眼中仿佛有火焰跳動。
他看向殿外那道緩步走入的瘦小身影,臉上的剛猛化為熱絡的笑容。
「哈哈哈,什麼風把陳副閣主吹來了?」烈火峰峰主董烈起身相迎,「快請進,請進。」
陳千機與董烈落座,屏退左右。
「陳閣主日理萬機,今日前來,可是有什麼要事?」董烈開門見山。
陳千機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眯著的眼睛裡精光一閃而過。
「董峰主,你可還記得,我此前與你提過,那枚九轉金丹的煉製,始終還缺一味最關鍵的藥引?」
董烈神色一動,身體微微前傾:「自然記得。莫非……陳閣主找到了?」
陳千機放下茶杯,嘴角的弧度擴大了幾分,語氣卻變得幽深:「今日,我見到了一個……非常有趣的鼎爐。」
鼎爐!
董烈瞳孔驟然一縮,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
丹鼎閣內,此刻林辰正身處阿箬的專屬煉丹房內。
「砰!」
一聲悶響,丹爐頂蓋被一股黑煙沖開半尺,濃烈的藥草焦糊味瞬間瀰漫了整個石室。
「又廢了。」
林辰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臉,指尖划過鼻尖,留下一道黑色的印記。
他看著面前這尊半人高的青銅丹爐,有些泄氣。
初次淬體之後,他體內氣血之力愈發雄渾,但掌控力卻成了大問題。
孟老讓他熟悉自身力量,最好的方法就是煉丹。
可他用靈力煉,炸爐。
用氣血之力煉,還是炸爐。
一旁的阿箬也是滿臉無奈,她這位小師弟在煉丹上,簡直是個行走的災難。
「小師弟,要不……今天先到這裡?」
阿箬小心翼翼地提議,再讓他煉下去,自己這間丹房怕是都要保不住了。
林辰搖搖頭,眼神里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正準備重整旗鼓,再來一爐。
丹房的石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阿箬師妹,在嗎?」
一個清冷如玉石相擊的女聲響起。
林辰動作一頓。
阿箬則是精神一振,連忙起身迎了出去:「在的,在的。」
石門打開,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靜立門外,氣質清冷,宛如月下仙子。
不是別人,正是青雲宗聖女,靈瑤。
阿箬看到她,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連忙將她請進外間的靜室,又手腳麻利地奉上香茗。
林辰躲在煉丹房門口,悄悄探出半個腦袋。
只見靈瑤今日依舊是一身流仙白裙,只是眉宇間似乎籠罩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清愁,讓她那份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里,多了幾分惹人憐惜的意味。
靜室內。
靈瑤端坐椅上,沒有繞圈子,直接開門見山。
「阿箬師妹,我需幾顆靜心丹。」
她說著,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袋,輕輕放在桌上,推到阿箬面前。
「這是一百枚中品靈石,算是給師妹的酬勞。」
阿箬一聽,連忙擺手,將錦袋推了回去。
「師姐,你這是做什麼,太見外了。」
她臉上帶著幾分歉意,誠懇道,「上次我那小師弟不懂事,衝撞了師姐,師妹我一直心中有愧。
這爐丹藥,就當是……是師妹代他給師姐賠罪了,怎麼還能收你的靈石。」
「你放心,包在我身上,三日之內,一定為師姐煉好!」
煉丹房內,林辰聽得眼角一抽。
果不其然。
當「小師弟」三個字傳入耳中,靈瑤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張清冷絕美的俏臉上,一抹難以言喻的表情一閃而過。
又是他。
自那日水潭之事後,她每次打坐修煉,心神都難以徹底沉靜。
一閉上眼,腦海中總會不受控制地閃過……自己當時羞憤欲絕的窘態。
這已經成了她的心魔。
修為精進因此變得極為緩慢,不得已,她才放下身段,來丹鼎閣求取能摒除雜念、穩固道心的丹藥。
靈瑤放下茶杯,聲音冷了幾分:「一碼歸一碼。煉丹的酬勞,請師妹務必收下。」
阿箬還想再推脫,卻看著靈瑤清冷的眼,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靜室內的氣氛,瞬間陷入了某種微妙的僵持。
就在這時。
一個帶著幾分嬉皮笑臉的聲音,突兀地從門外傳來,打破了這片寧靜。
「靈瑤師姐,阿箬師姐,這麼巧啊,你們都在啊!」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便從煉丹房裡竄了出來。
林辰滿臉堆笑,一邊用袖子擦著臉上的黑灰,一邊快步走了進來。
他仿佛完全沒有察覺到屋內的詭異氣氛,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熱情地在兩位絕色師姐的臉上一掃而過。
他知道靈瑤聖女來了丹鼎閣,哪還能在裡面待得住,便著急忙慌地跑了出來。
然而,他這熱情洋溢的招呼,換來的卻是兩道截然不同的目光。
阿箬是又驚又急,拼命地朝他使眼色,嘴巴都快撇到天上去了。
而靈瑤,在看到林辰那張笑嘻嘻的、沾著鍋底灰的臉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剛剛竭力想要壓下去的煩躁,在這一刻又被激發。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將目光從林辰那張嬉皮笑臉的臉上挪開,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對自己的折磨。
她站起身,不再理會林辰,只是對著一臉焦急的阿箬微微頷首,聲音里已經不帶任何情緒。
「師妹,靜心丹之事,就拜託你了。」
她把那一百枚中品靈石的錦袋,不由分說地放在桌上。
「酬勞務必收下,師姐改日再來拜訪。」
話音剛落,靈瑤轉身便走,裙擺帶起一陣微風,動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阿箬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對著林辰拼命使眼色。
林辰哪裡還用她提醒。
眼看這位姑奶奶就要帶著滔天怒火離開丹鼎閣,以後再想找機會化解恩怨,可就難如登天了。
「師姐留步!」
靈瑤腳步一頓,卻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沉默地向左側邁出一步,試圖繞開他。
林辰見狀,連忙跟著橫移一步,再次擋在她身前。
「師姐,您聽我解釋……」
靈瑤依舊不語,面若冰霜,又換了個方向。
林辰只好又一次死皮賴臉地堵了上去。
「師姐,等一下!」
連續三次被攔,靈瑤終於停下了腳步。
但她依舊沒有看林辰,只是將臉轉向一旁,白皙的脖頸拉出一道優美而又冰冷的弧線,用沉默表達著她的極度不悅。
整個靜室,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阿箬在後面急得直跺腳,卻又不敢上前。
林辰知道,再嬉皮笑臉下去,只會適得其反。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侷促與誠懇。
他手忙腳亂地在自己腰間的儲物袋裡翻找著,很快,掏出了一個樸素至極的小布袋。
「師姐……」
林辰的聲音低了幾分,帶著顯而易見的歉意,雙手將那個小布袋捧到靈瑤面前。
「那日之事,確實是師弟魯莽,衝撞了師姐。
師弟嘴笨,也不知道該怎麼賠罪……這是我……我這幾日自己煉製的一些丹藥。」
他越說聲音越小,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窘迫的紅暈。
「雖然……雖然都是一些不值錢的低級丹藥。
但……也是師弟的一番心意,還請師姐務必收下,就當……就當給師弟一個賠罪的機會。」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眼神真摯,再無半分平日裡的油滑。
靈瑤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
她緩緩轉過頭,那雙蘊含著薄怒的秋水眼眸,終於落在了林辰的臉上。
她看到了林辰眼神中的真誠與忐忑,看到了他捧著布袋時那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
這與她想像中那個油嘴滑舌、膽大包天的無賴形象,截然不同。
她身為宗門聖女,何等身份,平日裡收到的奇珍異寶不計其數,區區幾枚低級丹藥,她根本看不上眼。
可不知為何,看著眼前這個少年笨拙而又真誠的道歉方式,她心中那股熊熊燃燒的怒火,竟莫名地就弱了下去。
她畢竟不是什麼蠻不講理之人,那日的意外,她冷靜下來後也明白,對方確實並非有意為之。
只是那份羞憤,讓她始終無法釋懷。
沉默了片刻,靈瑤緊繃的俏臉終於緩和了幾分,聲音也不再那般冰冷。
「那日之事,你並非有意,此事就此作罷。」
她頓了頓,目光從那個土氣的小布袋上掃過,淡淡道:「你的心意我領了,丹藥就不必了。以後……注意分寸便好。」
說著,她便準備再次繞開林辰。
「師姐!」
林辰見她不收,急了,再次攔住她,執拗地將布袋往前又遞了遞。
「師姐,您就收下吧!」
他看著靈瑤微蹙的眉頭,生怕她再次動怒,連忙解釋道:
「這雖不值什麼錢!您就當是師弟的一點心意。
若是師姐實在嫌棄,覺得拿著礙眼,您走遠之後,找個我看不見的地方,直接扔了就行。」
林辰的語氣誠懇到了極點,這讓不遠處的阿箬都不敢相信。
「這樣,也好讓師弟心裡……能好過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