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穿著紫色長裙的女人,原本精緻的裙擺此刻被撕扯得破爛不堪,沾滿了灰塵與暗紅的血跡。
她赤著雙足,白皙的腳踝上赫然有一道發紫的勒痕。
不僅如此,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滿了觸目驚心的淤青與細長的鞭傷,皮肉外翻,還在往外滲著血珠。
她一手捂著腹部,一瘸一拐地朝著林辰和白洛璃的方向挪動。
每走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個帶血的腳印。
林辰與白洛璃兩人沒有動,靜靜看著她走近。
女人艱難地抬起頭,凌亂的長髮下,是一張慘白如紙卻難掩清麗的臉龐。
當她的目光越過滿地的斷肢殘臂,最終定格在完好無損的林辰和白洛璃身上時,那雙布滿絕望與驚恐的眼眸里,竟亮起了一抹微弱的光。
緊繃的身體瞬間鬆懈,她如釋重負般長出一口氣,身子一軟,順著牆壁滑坐在地。
「公子,小姐……」
她仰起頭,虛弱地喚了一聲,聲音嘶啞得厲害。
林辰盯著她的臉,腦海中迅速閃過剛進青鳳樓時的畫面。
一樓大堂,靡靡之音四起,唯有主台上那個撫琴的女子,指尖流淌出的琴音透著幾分清冷。
林辰邁步上前,停在她身前三尺外。
「你是……」他上下打量著女人悽慘的模樣,回想起紅姨在大堂時說的話,緩緩開口,「紫姬?」
白洛璃清冷的目光落在紫姬身上,她側過頭,壓低聲音在林辰耳邊問:「你認識她?」
「不認識。」林辰雙手抱胸,下巴朝紫姬的方向揚了揚,「剛進大堂時瞥見過,撫琴的那個。加上她這身打扮,猜的。」
這解釋合情合理,白洛璃不再多問。
紫姬似乎並未聽見兩人的交談,她扶著牆,慘白的臉上滿是焦急,催促道:「公子……你們快跑吧!城主府的王衡帶了好多人上來,就是衝著你們來的!」
林辰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往旁邊挪開一步。
他身後,正是王衡那具被雷霆貫穿的屍體。
紫姬的目光順著他的動作看去,當她看清那具死狀悽慘的屍體時,瞳孔驟然收縮。
她下意識地捂住嘴,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滿眼的不可置信。
「公……公子……你……你把他殺了?」
林辰聳了聳肩,「他自己找死,我只好成全他。」
得到肯定的答覆,紫姬非但沒有鬆一口氣,反而更加驚恐。
「那你們更要快逃啊!殺了城主唯一的兒子,城主王闊不會放過你們的!他肯定已經收到消息,正在帶人趕來的路上!」
「多謝姑娘提醒。」林辰臉上依舊不見半分慌亂,反而饒有興致地看著她,「不過我們還有點事沒辦完,不急著走。」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眼神帶著幾分探究。
「倒是姑娘你,我們與你素不相識,萍水相逢,為何要冒著生命危險來給我們報信?還有你身上這傷……」
林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些鮮紅的鞭痕與淤青上,白洛璃也投來了詢問的視線。
提及傷勢,紫姬的身體抖了一下,眼神黯淡下去,她低下頭,小聲的將事情的經過娓娓道來。
原來,她在大堂撫琴時,便注意到了氣質與這裡格格不入的林辰和白洛璃。
後來王衡尋釁,被林辰教訓,她更是看得分明。
不久後,她去後院更衣,恰巧撞見王衡正對一群黑衣人下達指令,她直覺告訴自己王衡肯定為剛才吃癟之事而回來報復。
紫姬覺得白洛璃與林辰兩人絕非尋常的尋歡作樂之輩。
不知是出於善念,還是厭倦了青鳳樓里每日發生的腌臢事,她悄悄從另一側的樓梯上來,想趕在王衡動手前通知兩人。
誰知,她的舉動被管事紅姨發現,紅姨早已收了王衡的好處,正準備上來領賞,見到紫姬竟想壞事,當即將她攔下。
禁錮了她的行動,並對其拳打腳踢,用鞭子狠狠抽打,作為「吃裡扒外」的懲罰。
「……我趁她們不備,撞開窗戶才逃了出來。」紫姬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聽完這番話,林辰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打消了。
他雖然依舊不太理解,這女人為何要為一個陌生人做到這種地步,但對方的善意是實打實的。
林辰與白洛璃對視一眼,隨即兩人同時對著紫姬,鄭重地拱了拱手。
「多謝姑娘捨命相告。」
林辰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麼說來,那女人,還真是死有餘辜。」
他抬手一指不遠處另一具扭曲的屍體。
「姑娘,那女人已經被我親手宰了,算是替你出了一半的惡氣。」
紫姬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當她看清紅姨那死不瞑目的臉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沒有預想中的狂喜,也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她只是怔怔地看著那具屍體,眼神空洞,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那是從小將她養大的人,也是將她推入深淵的人,是她教會她琴棋書畫,也是用鞭子在她身上留下一道道傷疤的惡魔。
恨?百感交集之下,竟只剩下了一片麻木的空白。
「姑娘?」
林辰的聲音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
他看著紫姬失魂落魄的模樣,忍不住開口問道。
「我見姑娘心地不壞,為何偏要留在這青鳳樓?以你的琴藝,哪怕是去做個琴師,也足以安身立命,何苦在此作踐自己。」
這個問題,白洛璃也同樣好奇,眼前這個女子,渾身都透著一股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清冷與倔強,怎麼看都不像是自甘墮落之人。
被問及痛處,紫姬的頭垂得更低了,仿佛抬眼直視林辰和白洛璃那清澈的目光,都是一種褻瀆。
她的雙手緊緊攥著破爛的裙角,「公子……有所不知……」
她自嘲地笑了笑,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自卑。
「五歲那年,我爹因為在城裡的賭場欠下巨額賭債,我娘絕望之下懸樑自盡。第二天,他就把我賣進了這青鳳樓,從此再無音訊。」
簡短的幾句話,卻道盡了一個孩童最深的絕望。
白洛璃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我在這裡,已經待了十九年了。」紫姬的聲音很輕,「紅姨是看著我長大的,也是……我跟她最久的人。」
「從一開始的哭鬧、反抗、逃跑,到後來的認命、麻木……我無時無刻不想著離開這裡。」
「後來,我憑著一手琴藝,加上這張臉,漸漸成了樓里的頭牌。我開始拼命攢錢,每一筆賞賜,我都偷偷藏起來。我想為自己贖身,我想堂堂正正地走出這個門。」
說到這裡,她的眼中曾亮起一抹光,但又迅速熄滅,化為死寂的灰。
「三年前,我終於湊夠了紅姨當初定下的贖身錢。我以為……我自由了」
她抬起頭,眼中是化不開的絕望。「可現實,又給了我最沉重的一擊。」
「她收了我的全部家當,卻當著我的面,把我的賣身契燒了。她說,青鳳樓養了我十七年,我是青鳳樓的財產,一輩子都別想走。」
「她不僅沒收了我所有的積蓄,還……還把我禁錮起來,讓人……讓人……」
她沒有說下去,但那劇烈顫抖的身體,已經說明了一切。
「從那一天起,我便知道,我這輩子都逃不出去了。」
紫姬緩緩閉上眼,兩行清淚無聲地滑落。
「這裡是我長大的地方,也是……困住我一輩子的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