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空氣里,只剩下她那化不開的悲涼。
白洛璃的眸中閃過一絲不忍,她看著這個與自己年齡相仿,命運卻截然不同的女子,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片刻之後林辰打破了沉默,目光掃過地上那女人的屍體,隨後定格在紫姬身上。
他收起了平時的玩世不恭,聲音低沉平穩:「姑娘何來一輩子一說?」
紫姬抬眼看向他。
「你還年輕。」林辰指了指地上的屍體,「那女人已經死了,你完全可以離開這地方,離開青陽城,換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重新生活。」
「忘掉這裡的因果,一輩子還很長,你的日子也才剛開始……」
白洛璃站在一側,長劍已經歸鞘,她看著紫姬,輕輕點頭。
紫姬聽完,卻沒有露出重獲新生的喜悅,反而在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苦澀的笑。
她長嘆一口氣,「公子說得容易,換作以前,紫姬做夢都想逃離這個魔窟。」
她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赤裸的腳踝上。
「可這十九年,早就把我的心磨死了。」
紫姬雙手抱住肩膀,「我在這樓里長大,每天迎來送往,看著那些噁心的嘴臉。」
「這副身子,我自己看著都覺得髒,我討厭自己,極度討厭這身皮囊。」
她搖了搖頭,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暗,毫無生氣。
「我不知道離開這裡還能去哪,我對未來,早就沒有半分嚮往了。活著,不過是熬日子。」
客房內陷入死寂,白洛璃眉頭微蹙,她想開口勸慰,卻發現自己詞窮。
修仙界講究逆天改命,當凡人的命數被世俗徹底壓垮時,幾句輕飄飄的道理根本無濟於事。
她握緊了劍柄,選擇了沉默。
林辰也沉默了,他從小在白城底層摸爬滾打,見過太多被生活抽斷脊樑的人。
他清楚,對一個心死的人灌輸希望,是最無用的廢話,傷口需要時間結痂,不是幾句好話就能撫平。
紫姬扶著牆壁,咬著牙,一點點撐起身體,牽扯到腹部的傷口,她疼得直冒冷汗,身子晃了晃,卻硬是一聲沒吭。
她站直身體,目光越過林辰,再次看向地上王衡那具焦黑的屍體。
「公子,小姐。」
紫姬聲音恢復卑微的平靜,「紫姬言盡於此。你們快走吧,城主老來得子,把王衡當命根子看,你們殺了他,城主府絕對不會罷休。」
她指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現在走,可能還來得及出城。再晚,就真的走不掉了。」
說完,紫姬沒有再多留,她轉過身,拖著殘破的軀體,一步一瘸地離去。
昏暗的燈光拉長了她的影子,林辰看著她的背影,目光閃動,他轉過頭,湊近白洛璃,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白洛璃聽完,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隨後林辰快步追了過去。
「紫姬姑娘,稍等。」
走廊盡頭,紫姬停下腳步,她轉過頭,眼神疑惑:「公子還有何吩咐?」
林辰幾步走到她身前,他沒有廢話,將一個小布包塞進她懷裡,同時從自己的儲物戒指中摸出一個小瓷瓶,放在布包頂端。
「這瓶子裡是一些療傷丹藥,服下後能治好你的內傷,外傷也不會留疤。」
「我身上沒有銀兩,這裡面是一些靈石……」
紫姬愣在原地,她低頭看著懷裡的東西,雙手劇烈顫抖起來。
「公子……這使不得。」紫姬慌亂地推拒,「紫姬命賤,不能收這麼貴重的東西。」
林辰一步不退,雙手直接按住布包,硬生生壓回她懷裡。
「感謝姑娘捨命相告。這些,算是我與師姐的一點謝意。」
「這不是施捨,這是你應得的。」林辰盯著她的眼睛,認真說道,「這是謝禮。」
這時,白洛璃也走了過來,她手裡拿著一件月白色的披風,走到紫姬面前,抖開披風,輕輕披在紫姬單薄顫抖的肩膀上,遮住了那些刺眼的傷痕和破爛的裙擺。
白洛璃動作輕柔,幫她系好領口的帶子,聲音溫和:「好好活著,別辜負了小師弟的心意,也別糟踐了你自己。」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你娘當初拼死生下你,不是讓你來厭棄自己的。」
紫姬感受著肩膀上披風傳來的溫度,那上面帶著淡淡的清香,徹底擊潰了她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林辰收回手,語氣變得嚴肅且快速:「聽好,如果有人盤問你,就咬死說自己一直被那女人關著,什麼都不知道。」
「我估摸著,此時青陽城城主已經在來的路上了,拿好東西,下樓趕緊躲起來……」
紫姬緊緊抱著懷裡的布包和丹藥,布包傳來的重量,是她這十九年來從未感受過的踏實。
淚水再次湧出,順著她慘白的臉頰滑落。
紫姬後退一步,她雙膝彎曲,不顧身上的傷痛,對著林辰和白洛璃,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公子……謝謝小姐……」
片刻之後紫姬離去,那道踉蹌的背影徹底消失,白洛璃才收回目光,她側過頭,看向身旁的林辰,秀眉緊蹙。
「小師弟,你是一點都不慌啊?」
「有什麼好慌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林辰卻顯得異常輕鬆。
他瞥了一眼地上王衡的屍體,嘴角一撇,理直氣壯地說道:「再說了,是他帶人來暗算我們,只不過被反殺了,我們這叫正當防衛。」
白洛璃一陣無言,她沒好氣地白了林辰一眼,「你覺得他會聽你講這些道理?」
喪子之痛,足以讓任何一個父親失去理智,更何況是那種老來得子之人。
「他聽不聽,重要嗎?」
林辰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神秘與篤定。
他朝白洛璃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師姐你就放心吧,這事兒啊,都不用我們自己動手,自會有人替咱們擺平。」
看著林辰這副勝券在握的模樣,白洛璃心頭的疑慮更深了。
這小師弟,從下山開始就神神秘秘的,先是煉那種古怪的丹藥,又是跑來這煙花之地,現在殺了人,還一副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的悠哉模樣。
他到底哪來的底氣?不過,白洛璃最終還是選擇了相信。
她不再多問,只是輕輕頷首:「那我們現在去哪?」
「找個清靜地方,等著。」林辰說著,目光在狼藉的走廊掃了一圈,最後指向頭頂,「還是老地方好,視野開闊。」
兩人身形一動,悄無聲息地重回到了屋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