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如意帶著溫軟,把攻略上標記的景點幾乎一個不落地走了一遍,敦煌的日頭毒辣,曬得柏油路發軟,卻絲毫不影響兩個人遊玩的勁頭。
蘇如意算是外公老來得女,雖是隔了一輩,可她從小便被外公外婆捧在手心,連溫軟的媽媽和舅舅也對這個小妹妹格外偏寵,許是被愛意泡大的,蘇如意的性子與打扮都更像個姐姐——灑脫,肆意,偶爾又帶著點世事不驚的從容。
此刻兩人窩在咖啡廳的角落,溫軟慢吞吞地嘬著冰美式,目光卻悄悄落在對面的人身上。蘇如意正低頭翻手機相冊,食指在屏幕上挑挑揀揀;溫軟從自己的角度細細打量她,覺得小姨身上有一種矛盾又迷人的氣質——骨子裡是溫婉的,眉眼間卻總透著股散漫的不羈,像一首寫了一半的古風詞,突然拐了個搖滾的調。
看得正出神,蘇如意的手機震了一下,一條微信好友請求彈出來——頭像和名字都再熟悉不過,蘇如意的手指頓住,眼睫微垂,片刻後,面不改色地滑掉了通知。
不到五分鐘,第二條請求又來了,附帶一句備註:不加我,我就去找溫軟。
溫旭太清楚她的軟肋了,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們之間曾經有過的那段關係,而「溫軟」就是那把恰好能撬開她嘴的鑰匙。
溫軟從側面瞥見小姨的眉頭擰了起來,嘴角壓著一股沒處發的火氣,便識趣地放下咖啡杯,起身說:「小姨,外面有紀念品店,我去轉轉。」
說完便往外走,把整個卡座留給她——泄火嘛,別傷及無辜。
文創店不大,擺滿了敦煌特色的冰箱貼、飛天手辦,還有一排胖墩墩的駱駝玩偶,駝色、奶白、淺褐堆在一起,暖融融的。溫軟挑了幾樣準備帶回去分給朋友,手正要拿一隻淺褐色的,餘光卻被角落裡一隻純黑的駱駝勾住了。
它在一眾暖色里獨樹一幟,黑得沉靜,黑得扎眼;溫軟鬼使神差地把它拿起來,看著那雙塑料寶石做的眼睛,竟不由自主想起齊聿川——那個人在人群中也是這般,強勢得就坐在那裡,讓人根本無法忽視。
溫軟打定把這個黑色駱駝買下,把這對塑料眼珠換成黑水晶,權當是給他的一份謝禮。
正想著,手機響了;是恩師喻老師。
「要不是在媒體上刷到你的視頻,我還以為咱們大狀元要放棄舞蹈,專攻學術去了。」喻老師語調不高,玩笑裡帶著探問。
「哼,你這話我可不信。高三一年但凡有心想來,周末也能擠出半天。」喻老師頓了頓,語氣緩下來,「算了,我也不同你計較。下次來提前說一聲,我給你做幾道愛吃的菜。」
溫軟應下,又閒話兩句才掛斷。她握著手機在店門口站了一會兒,熱風撲在臉上,心裡卻暖了一下。
在敦煌及周邊待滿三天,旅行收尾,兩人乘飛機返回南城。
飛機剛落地,溫軟開機就收到溫旭的消息:已在停車場等她們。她微微一愣——返程時間她只告訴了媽媽,並沒有跟溫旭提過,難道是媽媽轉告的?可媽媽與溫家小輩素來不熟,即便接機也該是蘇家的司機來,怎麼兜兜轉轉落到了溫旭頭上。
停車場裡,一輛頂配豐田埃爾法安靜地停在角落,溫旭穿了件淺色襯衣,戴著墨鏡,靠在車門邊,倒真有幾分「模子哥」的派頭,見她們過來,大長腿落下並主動接過行李,又順手從車裡取出一瓶常溫礦泉水,遞給蘇如意,蘇如意接過時沒抬眼,徑直拉開車門坐進後排,戴上耳機,低聲道:「昨晚沒睡好,我眯一會兒。」說完便闔了眼。
「你喝什麼?」
溫軟不動聲色在兩人面前轉了一圈,「我也喝常溫礦泉水?」
車子滑入主幹道,溫旭從後視鏡里掃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伸手將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目光收回時,不偏不倚撞上溫軟的視線,他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一叩,穩住心神:「有話說?」
「你是正式回長盛光耀了?」
「嗯。」
「我帶了禮物,也給齊……齊聿川帶了一份。過兩天你幫我轉交給他,算是謝禮。」
溫旭發動車子:「行啊,送的什麼?」
「駱駝。」
溫旭轉頭看了她一眼,表情一言難盡:「駱駝?養那玩意兒怕是要辦證吧,齊少估計不收這玩意兒。」
溫軟沉默地看著他,連解釋的想法都沒了。
兩天後,溫軟已經把那隻駱駝DIY改造完畢。她原本想用黑水晶替換那對塑料眼睛,可轉念又覺得水晶配不上齊聿川的眼——那人什麼矜貴物件沒見過;於是她特地跑了一趟外公那兒,討來一顆十克拉左右的黑鑽,又拿到蘇家旗下的珠寶工廠切割、拋光,一分為二,嚴絲合縫地鑲嵌進駱駝的眼眶裡。
嗯,卡姿蘭大眼睛。
她找了個禮盒,鋪上厚厚一層拉菲草,把這隻身價暴漲的駱駝小心放進去——原本三十五塊的小玩意兒,如今已是一顆行走的鑽石礦。
盒子托溫旭轉交,誰知前後不到兩個小時,溫旭原封不動地把盒子退了回來,並轉述齊聿川的原話:「既然是送謝禮,那就本人親自來送。」
溫軟怔了一下:「那他人在哪兒?」
「京市。」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盒子,指尖輕輕摩挲過盒沿,也好,她近期本來也要回京——探望祖父祖母,拜訪喻老師,再和夏至聚一聚。之後大部分時間都要留在南城,這些事總歸要趁早辦了。
思及此,她抬起頭,語氣平靜卻篤定:「行,那我回京市,親自送他手上。」
同一時間,京市。
遠航集團總部會議廳,年中述職會正在舉行。
遠航旗下產業龐雜,光在座的高管便有百來號人,依次上台匯報各自板塊上半年的經營狀況,齊家七位大管家分列長桌兩側,人手一本冊子,筆尖落紙的細微聲響織成一張密網——但凡報表中出現數據出入、邏輯斷點,便會被當場截停,當著所有人的面逐條質詢。
偌大的會議廳,除了述職人刻意平穩的嗓音,再無半分雜音,場外備好的茶歇從午後擺到深夜,紋絲未動。
一年兩次——年中一次,年末一次——對遠航旗下每一位負責人而言,都是脫一層皮的關卡,虛報、瞞報、粉飾太平,但凡被七位管家從帳目里揪出一絲尾巴,齊聿川從不給第二次機會;換人,無論資歷深淺,功勳薄厚,從不手軟。
散會時已是深夜。總部樓下那座巨型3D多層停車場燈火通明,一輛輛豪車魚貫而出,匯入京市午夜的街流。
齊聿川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頂樓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白開水,目光落在遠處城市的天際線上,玻璃映出他淡漠的側臉,也映出身後空蕩蕩的會議長桌。
忽然,下午溫旭那條信息浮上腦海。
——「齊少,溫軟送了一隻駱駝給你。」
駱駝。
他垂眸,嘴角幾乎不為人察地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