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這種事,大部分村民都知道。
但像傅沉這樣只記得十歲前、忘了十歲後的,絕大多數人聽都沒聽過。
於是大家一起驚訝地吐槽,表示難以置信。
宋眠眠知道會這樣,風輕雲淡地說,「這種情況確實挺少見。
大家不知道,很正常。
不過,像傅哲這種受過高等教育的……
還有像村幹部這樣……見過大世面的,總不可能不知道吧?」
她說完,用篤定地目光看了看傅哲,又挨個掃視村幹部們。
有些村幹部,也不知道這些。
但為了面子,不敢否認。
幾個聽說過的,見這情況,打算硬著頭皮闡述一下。
沒想到,傅哲搶先開口了。
傅哲身體沒大事。
但傷口處是真疼。
這會兒說話,有點兒提不上勁。
但為了保住他的面子,他只能微微起身,忍痛給大家講解——
「宋大夫說得對……失憶分很多種。
像三哥這樣只記得一部分,忘記另一部分的,叫……選擇性失憶,是有的。
覺得可以了,傅哲咳嗽幾聲,再次躺平。
宋眠眠不吝嗇地拍了兩下巴掌,笑著說,「傅哲確實有文化,說得特別對……
雖然不全面,但大家也只需要知道這些。
好了,我的意思是,傅沉不僅失憶,還已經過了十八歲。
算是成年人,自己的事可以獨立做主。
所以,他既然不想讓,我就尊重他的意見,把那支人參留給他。
魏大娘,你還是趕緊去找百年人參吧!」
魏福枝他們覺得自己好像又被雷劈了一遭。
他們下意識想要向宋眠眠求情。
但見她雙手抱胸,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立馬慫了。
轉瞬,把目光投向了傅沉。
他們聚在一起低聲商量了一會兒,
魏福枝突然捶胸頓足,對著村民們大嚷。
「各位鄉親們啊,你們幫我們勸勸小沉好不好啊?
是!他十歲之前,是過得很苦。
吃不飽,穿不暖,還經常遭受毒打。
但這樣對他的不是我們,是他那個遭天譴的媽啊……
不瞞你們說,我們都知道這事,也勸過他媽。
可他媽有瘋病,我們勸不了啊……
嗚嗚嗚……
這件事上,我們確實對不起他。
但不管咋樣,我家大海都生養了他一場……
你們說,他不管有沒有失憶,都得聽我們的話?」
魏福枝說得看似有理,一些村民連聲點頭。
「確實是這樣,再說了,附近家裡打孩子的多了,傅沉再慘,也沒被打死不是嗎?」
「就是,一米八幾的個頭呢,從小養到大,也是不容易呢……」
「這次我站魏福枝,雖然她別的事不地道,但這話在理……」
「……」
大家以為,這會兒,傅沉只能妥協。
誰知道,豆豆又叉著腰站出來大嚷。
「我傅沉,這麼多年,老是被他們欺負。
這一點,你們又不是不知道,現在為什麼要胡說?
還有,因為他們逼著讓傅沉哥娶一個醜八怪……
他已經跟他們斷親了。
斷親之前,給了他們兩千塊錢,這些都是我親眼所見!」
大家,「……」
村民們和魏福枝一家終於發現,豆豆對傅沉的維護,很不一般。
絕非普通的打抱不平。
他們不由起了好奇心。
特別是魏福枝家的人。
他們猜,傅沉應該是救過豆豆的命。
要是這樣,那他們必須把這份恩情說開——傅沉對豆豆有恩,就相當於他們對豆豆有恩。
魏福枝立刻皮笑肉不笑地問豆豆,「豆豆,傅沉是不是救過你的小命,所以你才這麼護著他?」
豆豆想也不想就搖頭,脆生生地回答,「不是!我幫傅沉哥。
是因為,我會的那些字,都是他教的。
還有,傅沉哥哥給你們兩千塊錢的事,千真萬確,我可以對天發誓。」
傅沉給兩千塊錢魏福枝他們這件事,確實是真的。
但不是斷親,只是讓他們答應,從此不干涉他的婚事。
只是教了幾個字的關係?
那做不了啥文章。
魏福枝嫌棄地撇撇嘴,做出和氣的樣子對傅沉說,「傅沉,斷親,是要寫斷親書的。
而斷親書,私下寫,也不算數。
必須讓村幹部和鄉親們做見證的。」
魏福枝的話說完,他們一家,心裡滿是得意。
因為,魏福枝說的是事實。
他們確定,傅沉這下算是又被魏福枝狠狠拿捏,只能像從前一樣,乖乖受欺負了。
村民們也都是這個想法,都為傅沉不值。
但,魏福枝是傅沉的親奶奶,傅大海又一直對她唯命是從,且沒有分家……
這說起來是家務事,他們以前不好插手,現在更是不好說什麼。
只是,這些人都沒有想到的是,傅沉,這會兒開口了。
但說出來的話,出乎意外。
此時,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靈動,不復之前的茫然。
語氣不算特別急躁,但那股子憤怒,所有人都聽得出來。
「我只是失憶了。
不是傻了!
關於十歲之前的事,我記得十分清楚。
我媽,從來不管我的死活。
但她是那個家裡,唯一沒打過我的人。
其他人都打過我。
而打我最狠的,是奶奶你……
我記得七歲那年,有一次你用剪子戳穿了我一隻小臂……」
傅沉說著,把他左邊胳膊的衣袖挽起來,把上面……雞蛋大,一個成年傷疤給大家看。
傅沉挽起袖子的手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但目光卻銳利如刀。
這道猙獰的傷疤,不僅刻在皮肉上,更刻在他每一個被侮辱和損害的童年記憶里。
一些村民看清楚那道傷疤立刻小聲嘀咕。
「他胳膊傷了這事我記得,魏福枝當年說是他自己摔傷的。
我信以為真。
不過,不管是怎麼弄傷的,有一點我記得很清楚,就是他們都不給他治。
他那時候經常疼得縮成一團……」
「是的,唉,我其實一直懷疑,傅沉不是他們親生的……」
「傅沉是多好的一個娃啊……他們卻一直不喜歡他,我真的想不明白啊……」
「……」
傅沉沒有理睬大家的議論。
繼續又說,「這些已經過去的事,其實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從你們進來,沒有一個人問我傷得如何。
對我,沒有半點關心。
所以,我斷定,就算我們是親人,彼此之間,應該也沒有什麼感情。
既然沒有感情,我為什麼要犧牲自己成全你們?
所以,今天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把那支百年人參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