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那道冰冷的聲音，林楓眼神微微一動。
果然，裡面的人已經醒了。
他沒有掀開罩布，也沒有將精神力往封印深處探去，只傳回了一句話。
「我能帶你離開，若是不想再落到別人手裡，現在就先安靜。」
封神台內的白色氣流輕輕一震。
那絲寒意並未立刻消失，反而停在封印邊緣，彷佛正在打量外面的人。
過了片刻，微弱的精神波動才緩緩收回。
沒有答應。
同樣沒有繼續發問。
林楓自然不會覺得，對方已經相信了自己。
只不過，在這種地方繼續暴露氣息，對她同樣沒有好處。
上方又是一聲巨響。
林楓抬頭看了一眼，隨即重新扣緊罩布。
這裡不能久留。
一旦本體宗退走，明德堂接下來要做的第一件事，必然就是清查地下！
他先將封神台留在小間，獨自返回地道入口，沿著新挖出的通道向前探去。
沒走多遠，前方便出現了兩條岔路。
一邊傳來雜亂腳步，還有人低聲催促著什麼。
另一邊卻堆著鐵鍬、撐木與一輛低矮的滾輪車，地上全是拖運泥土留下的痕跡。
林楓沒有迎著人聲走。
他貼著工具一側繞入支道，以冥視留意附近氣息，走到盡頭，又停下來聽了片刻。
出口被幾張舊木板遮著。
支道本就用於運走挖出的泥土，地上鋪著木板，通向料棚的盡頭也是一段能夠推車經過的緩坡。
輕輕推開一道縫隙，外面赫然是一座破敗的料棚。
半塌的棚頂下堆滿廢石，角落還有幾隻空桶，沒有人在這裡看守。
林楓從棚後繞出，親自看過兩側巷口，眼睛忽然一亮。
這片地方，他認得！
明都舊作坊區。
為了在校外單獨除錯七級魂導器，他早就租過一座小院，平日裡用來裝配零件、做些不需要大型試驗場的測試。
從這裡過去，不過隔著兩條背巷。
林楓沒有多停，立刻返回地下。
他將滾輪車拉進檢修廊道，雙手托住金屬架，把封神台平穩放了上去，又拿撐木卡住托架四角。
遇到狹窄的洞口，他便停下車，扶住托架稍稍側轉，過了窄處再重新放平。
沒有儲物魂導器。
更沒有把活著的胚胎送進冥界。
他就這樣扶著台子，沿剛剛親自走過的工具支道，把東西一點一點運出了地下。
途中另一條岔道又有人經過。
林楓提前停在轉彎後的暗處，等腳步聲徹底遠去，才繼續向前。
那幾人忙著將另外一批箱子送走，沒有拐進工具支道。
本體宗今晚盯上的東西，顯然遠遠不止封神台。
料棚外，夜色依舊濃重。
林楓在隔息罩外又搭上兩塊沾灰的舊布，看上去就像運著一件還沒修好的魂導器。
可他仍沒有直接走上街道。
先看巷口，再看拐彎。
確認這段路上沒有人，才將車推過去，遇到能聽見人聲的位置便停下來等。
片刻之後，小院後門終於出現在眼前。
林楓取出自己一直帶著的鑰匙，開門進院，隨後將門重新鎖好。
這座院子前後各有一扇普通院門，地窖里原本放著一些備用的試驗材料。
林楓清開斜坡旁的空箱，將封神台推入地窖，放在平整的石地上。
檢查過封印沒有受到碰撞，他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裡不是聖靈教的據點。
眼下這件事，他也沒有準備讓聖靈教的人知道。
鎖好地窖後，林楓從後門離開，沿原路返回料棚，再由地道回到了檢修廊道。
遠處，鏡紅塵與毒不死交手的震響，始終沒有停下。
寶貝先藏好。
而明德堂那邊的事情，可還沒有結束！
…………
「還有沒有人在下面？！」
廊道另一端，一名老師正站在尚未落下的防護門旁，大聲呼喊。
林楓從拐角走出來時，對方先是一驚，隨即認出了他。
「林楓？」
「你怎麼現在才出來！」
林楓抬起手，示意身後沒有人跟著。
「下面碰上幾個闖入者，打了一場。後來有通道塌了，我從另一邊繞出來的。」
那名老師看了一眼他肩上被掌力震開的衣料，還有嘴角沒有擦淨的血跡，臉色頓時一變。
「傷得重不重？」
「還撐得住。」
林楓剛剛說完，旁邊忽然傳來一聲痛呼。
「老師！這邊還有人！」
他猛然轉頭。
不遠處，一根斷裂的金屬橫樑壓在兩張翻倒的試驗台上，中間夾著一名年輕學員。
對方的一條腿被卡住，臉色蒼白，怎麼掙扎都拔不出來。
另外一個滿臉是血的學員正抓著他的衣服，試圖將人拖走。
可橫樑上方，還有大片碎石不斷落下！
「別硬拉！」
林楓一步跨了過去，左手按住試驗台，目光迅速掃過橫樑下方。
右臂微抬。
重力牽引！
沉重的橫樑猛然向上一輕，卻沒有直接飛起，而是被林楓穩穩托住一端。
「下面的腳，慢慢往外抽！」
那名學員咬緊牙關，嘗試著挪動身體。
可剛動了一點，便疼得眼前發黑。
就在這時，一柄鐵劍突然插進橫樑下方。
「我來頂著。」
季絕塵！
只見他雙手握劍，將劍身抵在梁下，肩膀隨之向前一送。
橫樑終於再次抬起幾寸！
林楓順勢抓住受困學員的肩膀，將人從試驗台間拉了出來。
「走！」
那名老師已經趕到，立刻接住傷員。
林楓與季絕塵同時撤力。
轟！
橫樑重重落下，剛才卡著學員的位置，轉眼便被砸成一片廢鐵！
看到這一幕，被救出來的少年渾身一顫，連叫疼都忘了。
季絕塵抽回鐵劍，目光卻落在林楓的肩頭。
「誰打的？」
林楓輕輕活動了一下手臂。
「一個用手掌的。」
「人呢？」
「死了。」
季絕塵點了點頭，竟然沒有再問。
林楓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就沒有別的話？」
「有。」
季絕塵抬起鐵劍，指向另一邊。
「那邊還有人，先救出來。」
林楓笑了一聲。
「倒也是。」
兩人隨即轉身，跟著老師進入另一片損毀的試驗區。
至於剛才那條檢修廊道，則在最後幾名人員撤出之後，被一道厚重的防護門徹底封住。
…………
此刻，明德堂上空。
毒不死的臉色，卻遠遠沒有剛來時那麼輕鬆。
一掌震碎迎面而來的魂導光束，他還沒來得及追擊，側面的第二輪攻擊已經到了！
轟！
暗綠色魂力猛然爆發，將數道光芒硬生生擋住。
可碰撞產生的衝擊，依舊令他的身形向後退開了一段距離。
「鏡紅塵！」
毒不死低頭望去，眼中凶光閃爍。
下方的鏡紅塵，臉色同樣難看。
他一側衣袖已經破裂，額頭滿是汗水，身前的紅色防護光芒也在不斷震盪。
單憑他一人，當然不可能壓住毒不死。
可這裡是明德堂！
隨著最初的混亂被壓下，幾處原本藏在建築之中的九級魂導器，已經完成了展開。
一組成陣，另一組接續。
鏡紅塵居中調動，魂導光芒從不同方向交錯而來，根本不給毒不死輕易靠近的機會！
更遠處，城內趕來的魂導師隊伍正在封鎖街道。
幾名強者的氣息，也已經迅速逼近。
拖得越久，對本體宗便越是不利！
「宗主！」
一道身影從下方衝出，臉色十分難看。
「有兩處撤離口被堵住了！」
毒不死眼神一沉。
「東西呢？」
「已經有幾隊送出去了，可韓崢那邊一直沒有回信。」
聽到這裡，毒不死的眉頭驟然皺起。
「不是已經把密庫破開了嗎？」
「是，可負責接應的人，只等到了另外幾批東西，沒有等到他們！」
毒不死心中頓時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封神台！
那可是他今晚最看重的目標之一！
「派人回去找！」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來人剛剛轉身，下方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紅光。
緊接著，大片魂導炮火轟然落下，將他準備進入的那片區域徹底覆蓋！
轟隆！
幾段牆體接連坍塌，原本還能夠通行的入口，瞬間被斷石與火光吞沒。
那人臉色驟變，倉促向後退去。
「毒不死！」
鏡紅塵的聲音在魂力加持下傳遍四周。
「還想回去？」
「你真當我明德堂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伴隨著他一聲令下，左右兩組九級魂導器同時轉向，牢牢鎖定了毒不死所在的位置。
毒不死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
再回去找人，就得重新打穿對方已經穩住的防線。
可城裡的支援，還在不斷趕來！
為了一個下落不明的轉運隊，把其他人也全部搭進去，顯然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好！」
「好一個明德堂！」
毒不死冷笑一聲，身上恐怖的本體氣息驟然攀升。
鏡紅塵瞳孔微縮，立刻催動身前防護。
然而，毒不死這一次卻沒有撲向他。
一隻巨大的暗綠色手掌，猛然朝側面的封鎖線拍去！
轟！
兩道魂導光芒被強行震散，正在合攏的包圍中，硬生生出現了一個缺口。
「撤！」
低喝聲落下，本體宗尚能脫身的強者立刻朝那處缺口匯聚。
毒不死親自斷後，接連擋下數輪追擊。
臨走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鏡紅塵，聲音冰冷得可怕。
「今晚這筆帳，老夫記住了！」
鏡紅塵臉色鐵青。
「你還想有下次？！」
一道粗大的紅色光柱隨之轟出，卻只擊碎了留在半空中的殘影。
毒不死已經帶著剩下的人，迅速遠離了明德堂。
鏡紅塵沒有讓人脫離陣地死追。
地下還有傷員，幾個出口也尚未完全查清。
若是被對方回身反撲，損失只會更大！
「先救人！」
「封住所有發現的地道，清點密庫！」
鏡紅塵的聲音壓著怒火，傳入了每一名明德堂人員耳中。
…………
不久之後。
密庫門前，一名負責清點的魂導師臉色蒼白，連說話都有些發顫。
「堂主。」
「封神台……不見了！」
鏡紅塵原本就陰沉的臉色，在這一刻徹底變了。
他大步走進密庫，目光直接落向中央空出來的位置。
固定裝置被拆開。
地面上，還留著托架移動時劃出的痕跡。
那座花費極大代價才得到的封神台，竟然真的被人搬走了！
「毒不死！」
鏡紅塵從牙縫中擠出這個名字。
難怪這老東西肯親自帶人來冒險！
可很快，下面又傳來了新的訊息。
「地道入口附近有打鬥痕跡。」
「地上有血，還有本體武魂留下的掌印，但沒有找到屍體。」
「也沒有發現封神台。」
鏡紅塵強行壓下怒火，立刻帶人過去。
斷裂的地磚，深陷的掌痕，以及通向不同方向的腳印，全都清清楚楚地留在那裡。
這裡確實打過。
但究竟是誰與誰交手，東西又是被帶走了，還是中途換了人，現在還不能直接定論。
「別把這些地方弄亂。」
鏡紅塵沉聲道。
「逐條查這些地道通向哪裡，把今晚從下面撤出來的人都問一遍。」
「還有外面的接應路線，也要查！」
當天後半夜，林楓也被叫了過去。
鏡紅塵看見他肩上的傷，眉頭先是一皺。
「下面碰到的？」
林楓點頭。
「幾個闖入者，有用本體武魂的。我殺了人，後來換了條路出來。」
鏡紅塵看著他。
「有沒有看見封神台？」
林楓搖了搖頭。
「密庫出事了？」
「被人搬空了不少地方。」
鏡紅塵聲音發沉。
「你見過的那件東西，也沒了。」
林楓臉上的笑容隨之收斂。
「本體宗沖著它來的？」
「至少不是順手拿的。」
鏡紅塵沒有繼續猜下去，而是讓人拿來一張簡圖。
「把你交手的大概位置，還有出來時走過的路記下來。」
「所有從下面出來的人，都要留記錄。」
林楓接過筆。
交手是真的，殺了入侵者也是真的。
他沒有把自己說成整晚都在避難區，更沒有拿救人的事情來替自己遮掩所有時間。
只是封神台的下落，被他留在了心裡。
這東西原本屬於明德堂。
鏡紅塵也確實一直在護著他。
林楓很清楚，自己將封神台私留下來，終究是因為裡面的雪帝對自己有用。
所謂從本體宗手裡搶回來的，並不能讓這件事就此變得理所當然。
可他仍然沒有說。
有些機會，一旦錯過，就再也不會回來。
鏡紅塵今日失去的東西，等自己將來有足夠力量時，自會想辦法補上。
至於現在。
封神台，他要留下！
…………
接下來的幾日，明德堂內始終沒有真正平靜。
救治傷員，修補防禦，檢查地道，各處都有人在忙。
鏡紅塵沒有因為一輪問話，便覺得事情已經查清。
校外的接應路線還在追，失竊物資也在逐項核對。
但無論本院學員還是史萊克交換生，都沒有因為這場夜襲，被隨意當成泄憤的物件。
該接受詢問的照常詢問，沒牽涉其中的，繼續按照調整後的安排學習。
林楓同樣沒有急著離校。
他留在學院幫了幾日忙，肩上的輕傷也漸漸恢復，直到校外除錯重新允許申請，才按原有的試驗安排報備出去。
那座租來的院子，原本就用於他的魂導器除錯。
帶著工具與材料走進舊作坊區時，林楓的腳步與往日並沒有什麼不同。
可等到院門關上，他眼中的神色卻緩緩變了。
地窖的鎖，還保持著離開時的模樣。
推門下去，蓋著隔息罩的封神台依舊安靜地放在原處。
暫時看不出被人動過的痕跡。
不過，這院子的租約並非無從查起，林楓也沒有打算把封神台一直藏在這裡。
林楓檢查了一遍院內，隨後返回地窖，親手掀開那層罩布。
白色氣流緩緩浮動。
隔著封印，一股冰冷的注視彷佛落在了他的身上。
林楓迎著那道目光，嘴角微微揚起。
「雪帝。」
「我們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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