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郊別院的帳,也有人在問。」
南宮婉把兩張舊憑條放在桌上時,林楓並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丙字七號倉里的東西既然已經暴露,對方繼續往上查,是遲早的事。
他拿起其中一張,目光停在末尾的交接印記上。
「總帳還在那裡?」
「在。」
南宮婉點頭。
「原本隔幾日便要送走一回,可這次有幾筆材料款還沒結清,帳房便多留了兩天。」
「其中,就有您那批海貨。」
林楓抬起眼睛。
南宮婉繼續說道:
「您留下的劍吻與骨鱗,已經從碼頭倉轉出來,暫存在別院旁邊的材料院。」
「準備等驗收完,一併把帳結清。」
林楓看著那張憑條,思索片刻。
「先把與我有關的那一冊拿來。」
「還有,他們真正藏著的東西,也一併說清楚。」
…………
兩本帳,很快擺到了林楓面前。
一本記著海船、探具、船工酬勞,以及這次獵取海魂獸後,材料如何分配。
另一份則只是總帳中的幾頁抄錄。
短短几行字,寫得很含糊。
可旁邊經手人的名字,與南宮婉查出來的情況,卻已經能夠一一對應。
德順皮貨行。
失蹤的東家與兩名夥計。
封魂器具的數量,以及最後送往何處。
林楓翻到那一頁,手指漸漸停了下來。
「這些東西,是那幾個外圍據點做的?」
南宮婉低聲應下。
「經手的人,已經報給教主。」
林楓合上抄錄,目光有些發冷。
同樣一條貨路,前面運海獸,後面便能藏著人魂。
難怪那些追查的人,會一直咬著不放!
核對過後,海貨原帳被送回東郊帳房,留待驗收時核銷。
那份涉及人魂器具的抄錄,則與經手人的名單一起,交到了鍾離烏手中。
原總帳仍在別院。
裡面記錄的是這一條外圍貨路,真正被追問過的那些人,此刻也已經處在南宮婉的看守之下。
「聖子,總帳要不要換個地方?」
南宮婉問道。
林楓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他重新看向桌上的那兩張舊憑條。
「那批材料,我明日親自去驗。」
南宮婉一怔。
「您要過去?」
「劍吻怎麼切、哪幾片骨鱗留完整,交給不懂用途的人,最後還得重新折騰。」
林楓抬起頭。
「而且,對方既然在順著這條線找我,我總不能一直等著他決定什麼時候出手。」
南宮婉臉色微變。
林楓卻已經取過地圖,在東郊別院附近看了起來。
那條被他們查到的路,是真的。
帳里寫過的罪行,也是真的。
他沒有必要再往裡面添一筆根本沒做過的東西。
但人既然要來,在哪裡相見,卻可以先準備一番!
…………
城東,舊別院。
院後靠著一片矮林,南面則有一條通向外路的緩坡。
存放材料的小院就在西側,與主院隔著一道牆,中間留有通行的側門。
林楓站在地圖前,將幾處位置逐一說清。
「總帳在東院,海貨在西院。」
「拿到帳後,從南坡出去,路最順,也最容易避開正門的人。」
裴冥看了一眼,淡淡開口。
「我在坡外。」
林楓點頭。
「先看清人,再動。」
「如果真是那位,您也不必獨自攔到底,發出訊號即可。」
裴冥沒有因為這句話不悅,只將那處位置記下。
他是九十七級超級斗羅。
但九十七級,與真正的極限之間,依舊隔著一段無法輕易跨過去的距離。
張鵬則指了指西院。
「我隨你進去。」
「這一次,不會離你太遠。」
林楓應下,隨後將另一張標著道路的簡圖,交給站在一旁的龍逍遙。
材料院東側,沿牆繞過舊別院,是一片不對外開門的林地。
最近的一處空屋,距離交接廳約半里。
中間沒有大型防護陣隔斷。
龍逍遙看過圖,抬手點了點那裡。
「我會先過去。」
林楓拿出傳訊器,重新確認了觸發位置。
「我按這個行程走,若臨時更換地方,會先停下來重新通知。」
龍逍遙點頭。
鍾離烏最後看了一遍布置。
「城內這邊,我來接應訊息。」
「若有變化,先按你們眼前的人應對,不必等我趕到再作決定。」
林楓看著地圖,緩緩收起了手。
南路,是給對方看見的退路。
自己身旁,卻還有另一層不會主動露面的護持。
只要對方真的出現,至少這次,他們不至於毫無準備!
張鵬看著地圖,忽然又問了一句。
「若那人拿了帳,卻根本不來找你呢?」
「那我就驗貨,把東西帶回去。」
林楓回答。
「他想拿走什麼,與他打算什麼時候殺我,是兩件事。」
「今天能看清一件,便先看清一件。」
說完,他將自己的行程單留在桌上。
他並沒有忘記,布置是死的,人卻會動。
尤其是一個可能站在大陸頂端的人,更不會因為自己留了一條路,便乖乖走進去。
…………
同一晚,舊院之中。
穆恩聽完林老帶回的訊息,目光卻沒有停在總帳所在的位置。
他看的,是南側那條過於順暢的路。
「送帳的人,明日仍按原來的時辰去?」
林老點頭。
「表面上,沒有變化。」
穆恩的手指,在地圖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薄芯不見了,舊車行有人追問,修復鋪外的跟蹤也被我看見。」
「他們已經知道,有人在查。」
「可總帳,還在原來的地方。」
林老神色微動。
「等我們去拿?」
「很可能。」
穆恩沒有說得絕對,目光卻越來越深。
這些年,他見過太多自以為準備周全的布置。
有時候,不是某一處藏得不夠好。
而是別的地方都已經開始收緊,偏偏最該被收走的東西,仍留在那裡等人。
那便已經足夠讓人警惕!
林老看了一眼那條南路。
「我們可以再等。」
穆恩卻緩緩搖頭。
「帳是真的,就有拿的價值。」
「但拿了之後走哪條路,不必照著他們想的來。」
說著,他將地圖轉了半圈,指向舊別院北側。
「你拿東西,從這裡離開。」
「先到約好的舊祠外等我,不要往南坡走。」
那座廢棄舊祠,距離別院約三里,旁邊另有小路可以返回明都外圍。
林老記下路線,隨後抬頭。
「您呢?」
穆恩沒有立刻回答。
片刻之後,他看向了西邊的材料院。
「等一個真正會來的人。」
…………
次日,臨近正午。
東郊別院的前門被推開,一名抱著帳匣的老者走進院中。
他身後跟著兩名護衛,腰間都帶著魂導器。
院內管事迎上去,與他低聲說了幾句,便帶著人進入帳房。
這一切,都被藏在遠處的林老看在眼中。
而穆恩,已經先一步到了院牆之內。
廊下,一名護衛剛轉過身,眼前便忽然多出了一道身影。
他甚至沒來得及出聲,意識便沉了下去。
身體被一股無形力量托住,輕輕放到牆邊。
沒有撞擊,也沒有驚動屋內的人。
片刻之後,帳房的門被悄然推開。
抱匣老者正低頭翻著冊子,聽見動靜,才剛抬起頭,便看見穆恩站在門口。
「你……」
後面的話,沒有說出來。
一道遠超他能夠承受的精神壓力,已經壓住了意識。
穆恩從他手中取過帳冊,翻開幾頁,目光驟然冷了下來。
德順皮貨行那一筆,完整地記在其中。
日期,數量,經手人。
與先前取得的封魂薄芯、舊憑條,全部對應得上!
而後面幾頁,記的還不只是同一處商行。
這些人害過誰,用那些東西換過什麼,終於不再只是散在各處的殘片。
穆恩看得極快。
可每翻過一頁,眼中的寒意便更深一分。
窗邊,一道身影輕輕落下。
林老到了。
穆恩將原帳合攏,連同夾在其中的幾張收據,一併遞給她。
「帶走。」
林老接過,迅速看了一眼其中已經標明的位置,臉色同樣沉了下來。
「林楓的名字呢?」
穆恩拿起旁邊另一冊海貨帳。
船工,海船,魂獸材料。
他從頭翻到尾,最終將它重新放下。
「這一本,仍是海貨。」
林老沒有再問,收好真正記錄人魂生意的總帳原件,轉身從北側離開。
穆恩站在原處,目光重新落到桌面。
兩種生意,確實沒有被寫成同一筆。
可林楓接受著聖靈教的護持,也正在成長為他們更難處理的敵人。
這一點,同樣沒有改變!
…………
同一時刻,林楓的馬車離開明都。
張鵬坐在旁邊,一路沒有放鬆感知。
到了岔路,車隊沒有繞去南坡,而是沿著日常運貨的正路,直接駛向材料院。
距院門不到半里時,林楓手中的傳訊器,忽然亮起一點極短的暗光。
龍逍遙已經到位。
林楓以魂力觸動另一處位置,送回確認,隨後將傳訊器收入隨手能夠碰到的內側衣襟。
他轉頭看了張鵬一眼。
張鵬輕輕點頭。
無需多說。
兩人都知道,真正需要小心的,是接下來的這段路。
院門前,負責海貨的管事早已等在那裡。
木箱一字擺開,幾片完整骨鱗被厚布分開,劍吻則穩穩放在單獨的架子上。
林楓下車,先看了一眼材料。
東西沒有錯。
那種熟悉的死亡屬性,與自己的第八魂環之間,依舊能夠產生淡淡回應。
「先別切。」
林楓指向劍吻根部。
「這一段,我要保留完整。」
管事連忙取來紙筆,把需要分開的部位逐一記下。
張鵬站在側後方,目光從院內掃過。
偏廳里,有兩名商行夥計正在擺放驗收用的器具。
廊下和門邊,都沒有明顯異常。
可就在林楓準備讓管事取來材料憑證時,東院方向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帳房那邊出事了!」
一名護衛從側門跑來,臉色發白。
「人都昏過去了,帳匣被動過!」
林楓眼神一凝。
來了!
張鵬沒有離開,立刻抬手示意那名護衛站住。
「誰發現的?」
「送茶的人!」
「你們留在原處,別亂跑。」
張鵬沉聲吩咐,隨後朝南側發出一道約定好的訊號。
裴冥會看住那條可能的撤離路線。
自己要做的,是守在林楓身邊。
林楓站在木箱旁,卻沒有因為帳被取走就露出喜色。
對方進去了。
但人會不會按他們想的那樣出來,還遠沒有確定!
…………
南坡外,裴冥已經握住了劍。
坡上風吹草動,卻遲遲沒有出現攜帶帳物離開的身影。
他看了一眼那條平順的道路,目光逐漸沉了下來。
與此同時,別院北側,林老已經帶著原帳與收據離開林邊。
沒有往南走。
也沒有停下來等裡面的人追出來。
她按照穆恩交代的路線,迅速趕往那座舊祠。
而真正留在兩院之間的穆恩,此刻卻望向了西院。
院裡多出來的那名強者,始終守在林楓附近。
穆恩能看見他的從容,也能看出他並沒有因為東院出事,就急著追出去。
這名護衛,比尋常人謹慎。
可謹慎,並不能抹平實力之間的距離!
穆恩的手指,輕輕落在廊下連線兩院的一處示警節點上。
一縷被刻意收束的魂力,沿著邊緣掠過。
咔。
節點中的光芒猛地一跳!
西院裡,張鵬驟然轉頭。
那不是普通器具受潮,也不是有人碰翻了東西。
一股屬於高階魂師的力量,剛剛真實地觸及了近處的警戒!
「別走遠。」
張鵬向林楓低喝一聲,身形一閃,來到相鄰廊牆外側。
前後不過十數步。
仍在他原本能夠護住的近處。
同時,一層魂力已經沿著廊口展開,把林楓與那處異常隔開。
林楓沒有往東院追。
他示意管事先停下手裡的活,自己則退到偏廳門邊,準備讓另外兩名夥計也離開走廊。
剛才還站在廳里的兩人,此刻卻都不見了。
桌旁,只剩下一張被拉開的椅子。
林楓腳步猛然一頓。
眉心深處,一股極輕,卻讓他全身發緊的危險感,驟然掠過!
他沒有再往裡邁第二步。
右手已經按向衣襟內的傳訊器。
同一時間,偏廳深處傳來一聲木杖觸地的輕響。
篤。
一個頭髮灰白的老人,緩緩抬起頭來。
他坐在桌旁,身前放著一盞尚有餘溫的茶。
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正靜靜望著門口的林楓。
「總算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