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
木杖觸地的聲音很輕。
林楓的手指，卻已經按住了衣襟內的傳訊器。
魂力送入。
一道短促訊號，立刻傳了出去！
他沒有因為老人坐在那裡，便覺得自己還有慢慢試探的餘地。
剛才掠過的那股危險感，已經讓他全身的肌肉都繃了起來！
「張供奉。」
林楓沒有回頭，只低低叫了一聲。
廊外，張鵬立刻收回探向示警節點的魂力，身形一晃，便回到他身側。
隨後，也看見了偏廳中的老人。
張鵬的瞳孔，驟然收縮！
「是你？！」
老人抬起眼睛，目光落在他身上。
「當年老夫饒過你。」
「如今，你倒是站到了這裡。」
張鵬臉色連變數次，手掌卻已經抬起，將林楓擋在了身後半步。
「當年我以魂獸之血修煉，沒有拿無辜之人的性命修邪法。」
「今日，我也只是護住聖子。」
話說得很穩。
可那份從身體深處升起來的壓力，卻讓他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幾分！
穆恩！
林楓盯著眼前的老人，記憶中那道曾經出現過的身影，終於與此刻完全重合。
九年前。
也是這樣一個老人，站在玄子與自己之間，攔下了本該取走自己性命的攻擊。
隨後，又親手封住了他的武魂。
「光明聖龍，穆恩。」
林楓一字一頓地開口。
「為了找我，倒是真讓你親自跑了一趟。」
穆恩沒有否認。
「這幾個月，你做的事情，確實值得老夫來看看。」
林楓的目光從桌面掠過。
原本在這裡的兩名夥計，依舊不見蹤影。
穆恩看出了他的視線，淡淡說道：
「人在北牆外的值房裡，睡一會兒便會醒。」
「他們與今日的事無關。」
北牆外，兩名夥計正靠在值房的木榻上，呼吸平穩。
他們只是被暫時壓下了意識。
也沒有被留在即將交鋒的偏廳之中。
而就在這短短片刻，院東半里之外，龍逍遙已經從空屋中抬起了頭。
掌中傳訊器上的暗光，還沒有完全散去。
黑色身影一晃，徑直掠出窗外！
…………
「宋老在哪裡？」
偏廳內，穆恩終於問出了那個壓在心頭許久的問題。
林楓看著他，嘴角忽然扯出一絲冰冷笑意。
「你既然已經查到這裡，心裡還沒有猜到？」
穆恩握著木杖的手，明顯收緊了一些。
「老夫在問你。」
「死了。」
林楓沒有再繞彎。
「她來殺我，最後死在了夕水盟。」
「那一戰，我參與了，最後送她上路的劍，也是我出的。」
廳內的空氣，驟然沉了下去！
桌上的茶水輕輕晃動，一圈又一圈波紋撞上杯沿。
張鵬肩背繃緊，體內魂力已經迅速運轉。
他沒有想到，真正見到穆恩時，林楓竟然會把宋老的死，直接擺到對方面前！
可林楓很清楚，今天見面的目的，根本不只是一句問話。
真要查清那一戰，穆恩已經有很多辦法繼續查下去。
他選擇留在自己必來的地方，本身便已經說明了態度！
「她的遺體呢？」
穆恩聲音低沉。
「沒有留下。」
林楓回答。
「被送入冥界後，她最後那份本源，也在那裡散了。」
穆恩緩緩閉了一下眼睛。
數月的等待與追查，終於有了確切答案。
可這個答案，比他曾經設想過的任何一種可能，都更讓人難以接受！
當他重新睜開眼時，眼底原本收斂的光芒，已經一點點亮了起來。
「聖靈教聖子。」
「你果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林楓盯著他，忽然反問道：
「所以，你查了這麼久，查到我用誰的命修煉了？」
穆恩沒有立刻開口。
林楓繼續說道：
「德順皮貨行的事，是我做的？」
「封魂器具里的殘魂，是我親手塞進去的？」
「還是說，我獵殺一頭海魂獸，在你這裡，也能算成屠戮無辜？」
每一句話，都落得很清楚。
穆恩看著他，緩緩說道：
「你那一本，記的確實是海貨。」
「但你站在聖靈教裡面，接受他們的護持，替他們出劍，已經是事實。」
「今日你還沒有做的事，等到將來，未必不會做。」
林楓臉上的笑意，徹底冷了下來。
「這句話，我六歲的時候就聽過。」
「那時候，你也看過我的武魂。」
「你知道我沒有殺過人，沒有修過邪法。」
「結果呢？」
他向前看去，目光彷佛穿過了眼前這座偏廳。
「我父母死了。」
「玄子還活著，還是史萊克的宿老。」
「而我的武魂，被你封了。」
張鵬站在旁邊，沒有打斷。
他能聽見，林楓平靜聲音下面，那份已經積壓了太久的憤怒。
「老夫當年，確實沒能護住他們。」
穆恩開口道。
「可老夫也救過你。」
「我記得。」
林楓回答得很快。
「你攔下玄子第二次出手，我沒有忘。」
「但你救我一次，就能替他把殺父殺母的債抹掉？」
穆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院外，黑色身影已經落入一片陰影之中。
龍逍遙聽見那道熟悉的聲音，腳步驟然停了一瞬。
真是他！
那張蒼老面孔，比記憶中更加衰老。
可說話時的語氣，仍然有許多沒有改變的地方。
龍逍遙收住氣息，沒有立刻走出去。
他要先聽清楚，舊友究竟準備怎麼處理眼前的人。
這一段等待，卻並沒有持續太久。
穆恩已經從椅子上，緩緩站了起來。
…………
「玄子當年的錯，老夫不會說成對。」
「可你如今的力量、仇恨，還有你身後的聖靈教，也已經不只是你自己的事。」
穆恩望著林楓，聲音越來越沉。
「再讓你成長下去，會有多少人死在這柄劍下？」
「會有多少地方，變成聖靈教藏在後倉里的那副模樣？」
林楓右手握緊，灰色十字劍緩緩浮現。
「你說的，還是將來。」
「我看到的，卻是你們已經做過的事！」
紫，紫，黑，黑，紅，紅，紅，紅！
八枚魂環從腳下升起，血色光芒映在偏廳門框之上！
穆恩看著那些魂環，眼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漸漸消失。
「老夫不能等到所有事情都發生，再來後悔。」
「今日，你隨老夫回去。」
林楓的回答，只有一聲冷笑。
「然後，再讓你封一次武魂？」
「穆恩。」
「我已經不是當年只能站在父母屍體旁邊，等別人決定怎麼處置的那個孩子了！」
灰色劍鋒抬起。
張鵬身上，九枚魂環幾乎同時亮起！
「聖子，退到我後面！」
話音剛落，穆恩手中的木杖，忽然向地面輕輕一頓。
篤！
一道燦金色光芒，瞬間沿著廳門與廊牆擴散開來！
那股龐大魂力，竟然在轉瞬之間，把近處的院落切出了一片短暫封閉的區域！
張鵬臉色驟變。
穆恩已經抬起了手。
不是當年勸阻玄子時的隨手攔截。
而是一道真正指向林楓的、鋒芒畢露的光明力量！
「既然執意如此……」
後面的話，被驟然響起的龍吟徹底蓋住！
院外，龍逍遙眼神驟然一變。
黑色龍影在身後猛然展開，他沒有任何遲疑，抬手便轟向那層剛剛合攏的金色光芒！
同一瞬間，廳門前的張鵬，也已經向前踏出一步！
「第八魂技，九幽蠍矛！」
幽暗力量瘋狂匯聚，一道鋒利巨矛猛然迎著金光刺出！
這是他在如此短暫的距離內，能夠搶先轟出的強力一擊！
轟！
兩股力量正面撞上！
金色光芒終於偏開一線，最前方的一部分力量，也被幽暗巨矛強行撞散！
可緊接著，張鵬便感覺到，自己彷佛撞上了一整片壓下來的天空！
巨矛劇烈顫動。
一道道裂紋，從矛鋒向後迅速蔓延！
張鵬咬緊牙關，魂力繼續向前推送，想要再為林楓多爭一瞬。
可那股差距，並沒有因為他拼命便消失！
轟然一聲！
九幽蠍矛破碎！
張鵬胸前猛地一沉，整個人被震得向側面倒飛出去，鮮血當場噴出！
他沒有完全擋住。
卻終於將原本直取林楓的那道攻擊，削掉一部分，又撞偏了最鋒利的正面！
林楓看見了那一線變化。
但他的精神，也在同一時刻，被隨攻擊而來的沉重威壓狠狠撞上！
冥魂劍獄！
頭部魂骨光芒亮起，一圈灰色劍影迅速在精神之海中合攏。
下一瞬，最外側的數道劍鋒，竟然直接被壓得崩散！
林楓眉心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他死死穩住意識，接連補上的劍影，卻只能將那股衝擊稍稍磨掉一些！
太強了！
自己的精神防護，在這份真正強橫的力量面前，根本撐不了多久！
生靈之金的光芒隨之亮起，溫養住劇烈震動的意識。
第二精神之海的另一側，雪帝已經把冰雪本源牢牢收緊，穩住那份險些被震散的聯絡。
林楓咬破舌尖，藉著那一點清明，猛然向側面錯開半步！
第七魂環，血光大放！
冥王降臨！
巨大的冥王虛影從身後拔起，灰白色甲冑覆蓋身體，一道冥河虛影隨之震盪開來！
可還沒等它徹底展開，那股被張鵬削偏後的光明力量，便已經壓到了身前！
軀幹魂骨，驟然亮起！
冥獄甲！
灰黑骨紋沿著胸肩合攏，死亡氣息迎著觸及甲面的金光瘋狂侵蝕！
嗤嗤聲不斷響起。
最貼近的一層光明魂力，確實被削薄了一些。
可剩下的力量，依舊太過沉重！
林楓雙手握劍，藉著剛才錯開的角度，將劍鋒迎向攻擊邊緣。
灰光一閃！
劍鋒切入其中，卻立刻被後續湧來的力量壓得下沉！
右臂肌肉瞬間繃緊，肩頭傳來一陣劇痛。
冥獄甲上的骨紋，開始一寸寸裂開！
就在那股殘餘衝擊即將壓進胸口的剎那，林楓胸前忽然亮起一道強烈金光！
紅塵庇佑！
鏡紅塵留下的保命魂導器，終於在致命威脅下被觸發！
新的金色護罩驟然撐開，將已經衝過劍鋒與骨甲的力量，硬生生擋在身體之外！
林楓整個人，連同護罩一起向後滑出！
腳下石板碎裂。
背後廊柱轟然折斷！
他胸口一悶，鮮血順著嘴角湧出，連握劍的手指都幾乎失去了知覺！
護罩表面，無數細密裂紋瘋狂蔓延。
胸前魂導器的光芒，也在迅速黯淡！
它接住的，已經只是被張鵬先行削偏、又經過劍甲削弱的殘餘。
可即便如此，依舊到了崩潰邊緣！
林楓望著眼前不斷擴大的裂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死亡就隔著這薄薄一層光！
沒有喘息的機會。
也來不及再凝聚另一輪完整的防護！
而這一連串碰撞，從金光落下開始，實際上不過極短一瞬！
就在護罩即將徹底破開的剎那，院落上方，突然傳來一道震耳欲聾的轟鳴！
轟——！
封住近處空間的金色魂力，被一隻漆黑龍爪生生撕開！
黑暗，驟然壓了進來！
林楓眼前那道還在繼續推進的金光，猛地撞上一片更為深沉的黑色！
兩股力量同時震盪。
後續衝擊，被硬生生截斷！
林楓身體一松，已經繃到極限的膝蓋，終於微微一沉。
他以冥王劍抵住碎裂的石面，這才沒有當場跪倒。
周身護罩碎成點點光芒，隨後徹底暗了下去。
可那股會繼續取走性命的力量，已經不再落到他身上！
有人，站在了前方。
黑袍垂落，衣角隨風揚起。
一道龐大的黑龍虛影緩緩展開，與院內的燦金色龍威正面相對！
龍逍遙！
…………
南坡之外，裴冥抬頭看見那道直衝而起的金光，臉色驟然一變。
下一刻，血魘魔劍出現在掌中。
他的身影立即掠向材料院。
可等他繞過坡側的矮林，真正看清院中變化時，黑暗與光明的氣息，已經迎面撞在了一起！
院內，張鵬撐住破裂的牆面，艱難站起。
胸肋處的疼痛讓他額頭冒出冷汗，嘴角血跡仍未擦去。
林楓也緩緩直起身，將劇烈震盪的魂力一點點壓回體內。
真身散去。
冥獄甲的殘紋逐漸黯淡，眉心的刺痛卻依舊沒有停止。
剛才那一下，若是少了任何一層抵擋，後果都可能完全不同！
可他終究活下來了。
林楓抬起頭，隔著黑袍老者的身影，重新看向偏廳。
穆恩站在原處。
他臉上方才還在涌動的冷意，此刻卻第一次被另一種神色取代。
震驚。
還有一份跨過漫長歲月，忽然重新壓回心頭的複雜！
「龍逍遙？」
穆恩的聲音，明顯沉了下來。
黑袍老者看著他，許久之後，才緩緩開口。
「穆恩。」
「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