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見。」
龍逍遙的聲音落下，院內兩股碰撞的龍威，卻沒有因此散去。
黑暗沉在廊前。
光明映著半塌的偏廳。
兩名曾經站在同一個時代頂端的人，隔著滿地碎石，重新看清了彼此。
穆恩的目光，從龍逍遙臉上移到他身後的林楓。
「你在保護他。」
「是。」
龍逍遙沒有迴避。
「今日，我答應護住他。」
穆恩握著木杖的手，緩緩收緊。
「聖靈教。」
「原來，你也在這裡。」
這幾句話說得很慢，卻比方才交鋒時更加沉重。
龍逍遙看著他，沉默片刻，才開口道：
「離開明都吧。」
「你既然已經拿到了要找的東西，就帶回去。」
穆恩眼中金光一閃。
「你知道我找到了什麼？」
「我沒有看過帳。」
龍逍遙說道。
「但你若要的是這孩子的命，今天拿不走。」
穆恩看了他許久，忽然問道：
「葉夕水呢？」
龍逍遙的神色，終於出現一絲變化。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把那個名字敷衍過去。
「她還在。」
三個字，讓穆恩臉上的表情徹底沉了下來。
許多原本還沒有串起來的事情，終於在這一刻有了答案。
聖靈教。
龍逍遙。
還有那個同樣屬於舊日記憶的人！
「所以，你讓我走。」
穆恩聲音低沉。
「是為了老交情，還是為了讓我別繼續查下去？」
龍逍遙沒有立刻回答。
黑色衣袖在風中輕輕擺動，片刻之後，他才說道：
「我不想在這裡，與你走到只能死一個的地步。」
「這句話，夠不夠？」
穆恩望著他，眼中卻沒有半點退讓。
「可那些被取走性命、做成器具的人，連這樣的選擇都沒有。」
「你要我看見這些之後，轉身便走？」
龍逍遙的手指，緩緩握緊。
他能聽出這句話里的憤怒。
也知道，眼前這個老人一旦認定了什麼，便很難再被勸回去。
龍逍遙又說了一遍。
「人，留下。」
…………
林楓站在後方，胸口仍在隱隱作痛。
他沒有在這個時候搶著插話，只把一枚恢復傷勢的藥服下，儘量穩住紊亂的魂力。
胸前的紅塵庇佑已經暗了。
精神之海內，被壓碎的劍影也還沒有完全平復。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眼下能站在這裡，是因為前面多了一個人。
不是因為剛才那道攻擊，已經變得沒有威脅！
張鵬靠近半步，低聲說道：
「先把氣順住。」
林楓看了一眼他嘴角的血跡，輕輕點頭。
「您的傷？」
「還能站。」
張鵬回答。
話音剛落，裴冥的身影便從院外掠了進來。
血魘魔劍握在手中，目光掃過被毀的廊柱，最後停在兩大聖龍之間。
他沒有貿然插入正面，只站到側邊，先看清了林楓與張鵬的位置。
穆恩自然也看見了他。
又一名超級斗羅。
南側原本留給自己的那條路，果然有人在等！
而這裡，居然還藏著龍逍遙。
穆恩心中漸漸有了判斷。
對方準備的東西，比自己先前看見的更多。
再拖下去，葉夕水會不會出現？
日月皇室，又會做到哪一步？
這些問題，他沒有答案。
但已經沒有必要留在原地，等所有答案一起落到身上！
「讓開。」
穆恩望著龍逍遙，緩緩開口。
「老夫要把他帶回去。」
龍逍遙站在原處，沒有動。
穆恩眼底的金光，驟然亮起！
木杖向前一點，一道凝練至極的光明力量猛然衝出，直奔龍逍遙身側！
那條路線的盡頭，仍是林楓！
龍逍遙臉色一沉，抬手便將黑暗之力壓了過去。
轟！
黑與金正面撞上，破碎氣流沿著兩側卷出，將僅剩的半面廳牆再次震塌！
可穆恩的身影，卻已經藉著碰撞向另一邊掠起！
他沒有繼續追著林楓出手。
剛才那一下，逼龍逍遙先護住身後，便已經達到了目的！
「他要走！」
裴冥眼神一凝，血魘魔劍驟然揚起！
一道深紅劍光斬向上方，封住穆恩最順的一條離院路線！
穆恩沒有停。
金色龍影在身後猛地展開，一隻凝練的龍爪迎著劍光壓落！
轟然巨響之中，血色劍芒被擊得四散！
裴冥悶哼一聲，腳下向後滑出數尺，手中劍鋒卻仍然緊緊指向前方。
而這一瞬，龍逍遙已經化開身前餘波，抬頭迎上那道燦金色身影。
兩股龍威，終於真正撞到了院牆之外！
天空中，黑龍虛影昂首。
另一側，光明聖龍展開雙翼，金色光芒如潮湧動！
穆恩一掌按下。
龍逍遙同樣抬手。
轟！
低沉爆鳴從半空擴散，近處樹冠被壓得齊齊伏倒，院門上殘留的木屑一瞬間散成粉末！
龍逍遙的衣袖猛然鼓起。
穆恩蒼老的身影同樣晃了一下，目光卻依舊凌厲！
「你真要替他們，攔老夫到底？」
「我說過，今日護住他。」
龍逍遙聲音沉了下來。
「你要走，便不要再回頭對他出手！」
穆恩深深看了他一眼，身後金色光翼陡然一振。
又一道洶湧光明之力壓來。
龍逍遙將其擋住，黑暗與光明再次撞出一片紊亂的氣流。
等那片氣流散開，穆恩已經越過舊別院北側的院牆！
他的選擇，很果斷。
今日帶不走林楓，便先帶走真正得到的東西！
…………
「北面！」
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聖教弟子抬頭，看見那道金色身影，立刻拍向身旁的傳訊晶板。
院外臨時布下的兩處示警器具，同時亮起！
裴冥已經追了出去。
他並不打算獨自殺掉穆恩。
但至少要拖住一下，讓後面的人知道對方從哪裡離開！
血魘魔劍劃破氣流，再次從側面遞出。
穆恩眼中寒光驟然一閃。
「還要追？」
金色龍爪猛地轉向。
這一次，他沒有隻拍開劍光。
更加凝練的力量，直接沿著裴冥迎來的方向轟下！
裴冥雙手握劍，血色光芒迅速收攏，護住身前。
可那股光明之力壓落時，他的身體依舊猛地一震！
劍身被壓向胸前。
其中一縷金光穿過被撞開的薄弱處，狠狠落在肩胸之間！
噗！
裴冥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向下墜落，接連撞斷兩株矮樹，才重新穩住身體！
他握劍的手仍然沒有松。
但肩頭已經塌下一片衣料，翻湧的魂力一時間竟難以重新聚齊！
穆恩沒有追下去補殺。
他轉向前方那片已經亮起的示警光芒，一掌轟出！
轟——！
北側臨時節點直接炸開！
傳訊晶板碎成數片，旁邊兩名弟子被氣浪震翻，口中同時溢位鮮血！
原本正在向外傳送的那一段追蹤訊息，也隨之中斷！
金色身影，從被打穿的位置掠了出去。
這一次，沒有再停！
…………
材料院內，龍逍遙緩緩落地。
他望了一眼北側遠去的光芒，沒有繼續追殺。
承諾護住林楓，是一回事。
讓他在此刻與聖教的人一同圍死穆恩，又是另一回事。
林楓看見了，卻沒有開口逼他。
對方已經在自己最需要的時候，擋住了會取命的攻擊。
接下來該怎麼走，需要自己繼續安排！
「先救人。」
林楓對趕來的護衛說道。
「北邊受傷的，送回來。」
「值房裡那兩個夥計，還有正常做事的倉工，都帶到院外安全的地方。」
護衛立刻分頭行動。
兩名昏睡的夥計被人從北牆外值房扶出，走另一側小路離開。
其餘早已嚇得臉色發白的管事與搬運者，也迅速退出交火後的院落。
林楓沒有往北追。
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在提醒他剛才受過的傷。
林楓叫來負責聯絡的弟子，將確認過的訊息交給他，送往未受損的南側聯絡點。
「告訴教主。」
「來的是穆恩。」
「人已經往北走，裴供奉受傷，近院的北側節點被毀。」
張鵬看了他一眼，緩緩點頭。
敵人確實逃了出去。
他們也確實付出了代價。
可至少，這一次終於看清了，藏在暗處的人究竟是誰！
片刻之後，裴冥被兩名護衛扶了回來。
他肩胸處的衣料已經染紅，呼吸明顯沉重，卻仍將血魘魔劍握在手中。
林楓走過去，把隨身的療傷藥遞給他。
「先壓住傷勢。」
裴冥看了他一眼，接過藥，低聲說道：
「這一次，沒能把人留下。」
「我看見了。」
林楓握住他還在微微發顫的手腕，幫著扶穩。
「今日這筆帳，我會記住。」
裴冥沒有再說什麼，只緩緩點了點頭。
…………
明都東城，警戒所。
孔德明正在核看幾處現有陣地的供能記錄，第一份近郊異常報告便已經送了進來。
兩股極其強橫的龍形力量。
一處材料院遭到破壞。
還有尚未完全確認的人員傷亡。
孔德明放下記錄，當即走到展開的地圖前。
沒過多久，學院與聖教聯絡點轉來的訊息，也接連送到。
被襲擊的人，是林楓。
出手者，光明聖龍穆恩！
孔德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身份是誰確認的？」
「現場的林楓，以及聖教幾名供奉，都已確認。」
「另有外圍記錄到的光明龍形，與之相符。」
孔德明沒有因為訊息來自聖教，就跳過核對。
可當幾份報告擺到一起，眼前發生過什麼，已經足夠清楚！
一位來自史萊克的極限斗羅，潛入明都近郊，向日月學院的學員出手。
事情，終於從一份可能發生的預案，變成了眼前的事實！
「將經過送往太子府，同時報明德堂。」
孔德明抬手指向城外幾處既有哨點。
「沿途加強警戒，發現蹤跡立即回報。」
「固定陣地照原定職責運轉，先護住道路與附近居民，別讓普通守衛單獨上去攔極限斗羅。」
一條條命令，很快從警戒所傳了出去。
現有的警戒與守備，開始運轉。
至於更大範圍的軍隊調動，需要拿著今日的實際情況，繼續向上推動。
孔德明看著地圖上的北側道路，目光越來越沉。
他不會讓一個外國頂尖強者，在這裡動過手之後，便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消失！
…………
別院北面，舊祠外。
林老已經等了一段時間。
遠處的金色光芒剛剛收斂，一道熟悉身影便落到了石階旁。
「穆老！」
她連忙上前。
穆恩抬手示意自己無事，卻在下一次呼吸時，忽然低低咳了一聲。
胸口深處，那份舊傷被連續出手牽動，帶來一陣難以忽略的沉悶。
他將翻湧魂力緩緩壓下，眼神卻仍舊清明。
只是這點消耗，還不至於讓他失去繼續行動的力量！
「帳還在？」
「在。」
林老將總帳與夾帶收據取出。
穆恩又從儲物魂導器中，取出先前一直隨身保管的封魂薄芯與舊憑條。
兩邊的證據，終於重新放到了一處。
「宋老，已經死了。」
穆恩說道。
林老動作驟然一停。
「林楓親口承認，參與了那一戰。」
「而且，龍逍遙在這裡。」
聽到最後一個名字，林老猛地抬起頭。
穆恩沒有給她太多驚訝的時間，只取出紙筆，迅速寫下一封短箋。
宋老之死。
聖靈教的實際罪證。
龍逍遙對林楓的護持。
還有日月方面可能進一步介入的危險。
他將親眼所見與判斷分開寫明，又從總帳中摘錄了幾筆能夠與薄芯、收據互相核對的內容。
原件，繼續留在兩人手中。
這份真實摘錄，則必須先送回學院！
「按我們先前約好的接頭，讓送信的人走。」
穆恩抬頭看向林老。
「別等我們一起。」
…………
舊祠外另一條岔路上，一輛屬於商會的小貨車，已經等了許久。
負責替幾家學院傳遞貨款與信件的信使，見到林老亮出的約定信物，立刻從車旁站起。
他早先便受託在此接應。
此刻接過封好的信與摘錄，仔細核對外面的收信人和封記，便將其收入貼身的信匣。
「走常用的驛路。」
林老只交代了一句。
信使點頭，登車離開。
這條路上的例行檢查尚未收到針對他的任何指令，正常貨物與通行憑據也沒有問題。
車輪緩緩駛過關口。
隨後，沿著驛道，真正離開了明都近郊！
那份警告與真實罪證的摘錄，成功送了出去。
誰都沒有把它截在材料院的廢墟里！
舊祠前，穆恩重新握住木杖，抬頭看向城外更遠的方向。
「我們也走。」
林老收好原帳與收據，跟了上去。
兩道身影離開舊祠，順著另一條道路，開始向邊境方向移動。
這一場追查，已經再也回不到最初那份安靜。
而明都上空殘留的兩股龍威，也終於讓所有真正關注此事的人知道。
這一次來的，是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