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榕最後一片光葉散去時，錢多多沒有回頭。
他的右手死死按著身前的防禦裝置，手背上青筋暴起。
光幕之外，又一道魂導光束炸開。
震動順著金屬支架傳入手臂，讓他的肩膀向後一沉。
林老死了。
那聲響徹山坳的怒喝，他聽得清清楚楚。
可身後還有四個人。
兩名宿老正在替他擋住左右的攻擊，兩名執事則靠著岩壁，連喘息都帶著血腥味。
如果自己也回頭，這層防禦便會出現空隙。
錢多多咬緊牙關，將涌到喉頭的那口氣，重新壓了下去。
「再撐一下！」
他盯住前方。
三處炮位的光芒依次閃動，打出的攻擊看似密集，間隔卻並不完全相同。
靠近右坡的那一座，每次連續發射之後，底座下都會閃過一線藍光。
藍光沿著地面延伸，沒入後方一道石溝。
隨後，另外兩處的防禦屏障才會重新變亮。
錢多多眼神一動。
那不是單獨一門炮的補充。
幾處陣位，正在共用同一段供能！
…………
「少哲！」
錢多多側過頭，聲音從牙縫裡擠了出來。
「右坡第二輪攻擊之後，替我爭一個出手的空當。」
言少哲正在抵擋鍾離烏。
光明鳳凰的金焰從他臂側卷出，撞上迎面壓來的死亡魔傀，半空頓時響起一陣令人牙酸的爆鳴。
他退了數步，才將身形穩住。
聽見錢多多的話，言少哲猛地看向右坡。
「有把握？」
「等它亮起來，我就知道有沒有！」
錢多多抬起手，一支粗重長炮從儲物魂導器中滑出。
炮身落上支架，兩側鎖扣接連合攏。
他的動作極快，沒有哪一步多餘。
八級魂導炮。
臨行之前，他親手檢查過每一處承力結構。
當時帆羽還提醒他，接應趕路，帶上這樣一件東西，未必有地方展開。
錢多多隻說了一句，帶著總比用的時候沒有強。
如今，支架便架在碎石之間。
炮口，朝向了那道不斷閃過藍光的石溝！
…………
另一側坡後，林楓半蹲下來，將一條布帶勒緊在腰間。
布帶很快被血染濕。
他抬頭看了一眼，冥王之眼隨即收斂，只留下正常目力觀察前方。
剛才的精神反震還沒有散，再長時間鎖定整片戰場，只會讓眉心越來越疼。
張鵬站在岩石外側，替他擋住斜向飛來的碎塊。
裴冥按著肩胸，重新吞下一枚藥丸，握劍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那邊在架炮。」
張鵬沉聲說道。
林楓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錢多多。
那張當初在大賽場邊見過的臉，如今已經沾上煙塵與血跡。
可對方調整炮口的手，依舊很穩。
林楓目光掃過右坡，忽然看見石溝中一閃而過的藍色。
「提醒那邊的人，他可能在找供能的位置。」
身後負責聯絡的魂導師立刻轉身，沿著岩壁跑向最近的傳訊點。
林楓沒有再出聲。
他鬆開扶著冥王劍的手，從儲物魂導器中取出了巴雷特。
長長的黑色炮管落在岩石邊緣。
瞄準器里，錢多多正將最後一處鎖扣按下。
…………
第一輪攻擊，到了。
錢多多沒有開炮，反而再次加厚身前光幕。
兩名宿老一左一右接住散開的餘波。
其中一人手臂上的衣料被燒穿，仍咬著牙將雙掌向前推去。
第二輪！
右坡魂導器猛地一亮，強光轟向岩壁。
就在這一瞬，言少哲身後的鳳凰雙翼突然展開！
金焰從正面卷向鍾離烏，逼得死亡魔傀抬臂迎擊。
他藉著反震向側面一轉，另一道火焰已經沖向錢多多頭頂，撞碎了鳳菱掃來的邪火！
錢多多雙眼之中，藍色光線驟然清晰起來。
找到了！
他沒有瞄準地面上最顯眼的炮口。
長炮向下微沉，對準石溝轉折處那一截被金屬板遮住的位置，猛然開火！
轟！
沉重後坐力讓支架深深陷進地面。
一道凝練光柱橫穿山坳，貼著右坡下緣，狠狠鑽進石溝！
金屬板瞬間翻起。
後面尚未來得及完全遮掩的轉接構件，被這一擊正面貫穿！
藍光猛地暴漲，隨後驟然熄滅！
右坡三處相連的防禦屏障，同時向下一沉。
其中兩門已經轉過炮口的魂導器，甚至沒能將蓄起的攻擊完整打出。
下一刻，失控的力量就在石溝中炸開！
一名來不及撤開的魂導師被掀上半空，摔落後便沒再站起來。
幾名同伴撲過去拖人，煙塵卻已經淹沒整段山坡。
錢多多猛地抬起頭。
「從那裡走！」
…………
臨時指揮處，急促警訊接連響起。
「東側前接陣位供能斷開！」
「三處火力中斷，兩處防禦失效！」
孔德明手指猛地按住地圖邊緣。
他已經從觀察器具里看見，那道攻擊落在了什麼地方。
錢多多。
史萊克的魂導師，也並非只會躲在魂師身後放幾門炮！
「切斷相鄰連線，別讓逆沖繼續傳！」
「後備組報位置！」
一名軍官迅速回答：
「已到東側第二道石脊，獨立供能正在接入！」
那是北陣失守後便已經前移的後備人員。
原本準備接住變化的路線，此刻卻必須提前頂上去。
孔德明抬起頭，看向煙塵後正在出現的身影。
「恐爪分隊轉到石脊兩端，先封空中。」
「後備陣分段啟動，哪一處接好，哪一處先頂住。」
軍官立刻把命令傳下。
孔德明的目光仍停在毀掉的石溝上。
右坡這一段，短時間內已經接不回去了。
錢多多為裡面的人，轟出了一條可以向前沖的路！
…………
兩名執事最先被送出岩壁。
未受傷的那人背起同伴，裝著帳物的儲物魂導器緊緊扣在胸前。
一名宿老先行，另一名宿老斷後，四人順著煙塵往右坡衝去。
錢多多收起長炮，防禦光幕隨身挪動。
他沒去看自己剛剛打出了多少戰果。
前面能走過去幾個人，才是他此刻最在意的事！
「少哲，過來！」
言少哲聽見喊聲，卻沒能立刻跟上。
鍾離烏已經越過被金焰衝散的一片陰影，再次堵到他面前。
死亡魔傀巨掌壓落，逼得他迎面抬手！
轟！
他剛剛移出的身形，再次被壓回原位。
錢多多臉色一變，正準備轉炮相助，側面的邪火卻突然撲向正在前進的四人！
鳳菱！
她沒有隨軍陣一起失去攻擊。
錢多多立刻踏前一步，防禦光幕橫擋在四人身後。
暗紫火焰撞上光幕，立刻沿著表面蔓延！
「繼續走！」
他厲聲喝道。
「別停下來！」
兩名宿老強行壓住撲到近前的火舌，帶著執事衝出這一段低坡。
身後的錢多多，卻被生生留在了坡口。
…………
高空之上，穆恩忽然向下一掌壓去！
金光穿過飛散煙塵，將追向四人的一片邪火拍散。
鳳菱身形一側，避開最強的鋒芒，眼神也變得凝重。
穆恩剛將手掌收回，葉夕水的血色巨影便已經撞了上來。
他肩側一沉，衣料撕裂，皮膚上現出一道血痕。
光明之力隨即反卷，將血色巨影震開少許！
「帶人走！」
穆恩的聲音從半空傳下。
兩名宿老藉著爭來的空當，又向前推進了一段。
錢多多抬起頭，正看見同伴已經衝到右坡外側。
可更遠處的第二道石脊上，一面新的屏障正在升起。
空中的機動魂導師也已經改變了方向。
火力從兩側壓下，將前行的四人逼得貼近山壁。
他們衝出了第一層阻截。
距離離開這片戰場，卻還差著一段怎麼也不能忽略的路！
錢多多握緊長炮，猛地轉向後方。
先讓身後的人，別再追上去！
…………
黑色光束，就在此刻橫穿煙塵。
林楓扣下了扳機。
巴雷特凝聚的魂力束，瞄準錢多多正在調整的炮身側面！
錢多多餘光一閃，立即將長炮向內收回。
黑光擦著金屬外殼掠過，在地面留下一個深深的孔洞。
他的動作卻也隨之停了半拍。
鳳菱已經逼近！
邪鳳的利爪狠狠掃在防禦光幕上，將原本就被連番轟擊削薄的光芒，撕出數道裂紋！
錢多多被震得單膝跪下。
支撐防禦的金屬環劇烈顫動，其中一處核心驟然冒出白煙。
「林楓！」
錢多多透過煙塵，看見了坡後的那道身影。
林楓放下炮口，腰間血跡又洇開了一點。
「看我做什麼？」
「追著我殺的時候，就該想到會有今天。」
錢多多眼底掠過痛色，隨即抬起長炮！
林楓立刻退入岩石之後。
張鵬也隨之壓低身形，沒有帶傷去硬接炮口。
可錢多多這一炮，並沒有朝著林楓打出。
光柱越過另一側坡口，狠狠轟向正在截堵兩名宿老的機動分隊！
空中數道身影急忙散開。
一人的飛行魂導器被擦中，冒著黑煙向下墜去，旁邊同伴連忙轉向接應。
被壓在山壁旁的四人，終於又得以向前挪出一段。
錢多多看著他們的背影，嘴角抽動了一下。
「走。」
他低聲說。
手中的長炮，還在發燙。
…………
仙琳兒臨終時的聲音，忽然從記憶深處響起。
不要怪雨浩。
讓那幾個孩子，好好活著。
錢多多喉結滾動，握炮的手卻比剛才更緊。
那些孩子已經回到學院。
霍雨浩沒有跟來，和菜頭也沒有。
帆羽還在看著他們。
想到這裡，他胸口那股始終壓著的疼痛，似乎終於鬆動了一點。
可面前的暗紫火光，已經將整片視野染亮！
鳳菱第八魂環驟然閃動。
「凰燼祭天！」
邪鳳長鳴，洶湧邪火從高處壓下，逼得錢多多不得不將僅剩的防禦全部集中到身前！
與此同時，第二道石脊上剛剛接好的炮位，也終於完成了第一次瞄準。
一道側向光束轟來，砸在防禦最薄的邊緣！
裂紋迅速擴大。
錢多多身前的金屬環，發出最後一聲刺耳的崩鳴！
砰！
防禦裝置炸碎！
飛散的碎片扎入肩頭，鮮血頓時湧出。
錢多多卻沒有鬆開長炮。
他把已經發紅的炮身轉向鳳菱，剩餘魂力沿著雙臂瘋狂灌入！
鳳菱眼神一變，雙翼猛地向前合攏。
轟！
最後一炮，貼著翻湧邪火爆開！
暗紫鳳翼被迎面撕開一道裂口，幾片燃燒的羽光散落。
鳳菱身形向後一退，嘴角也溢位了一絲血色。
但她身後尚未落盡的邪火，已經淹沒了那支再也無法抬起的長炮。
錢多多的身體，重重撞在坡口石壁上。
胸前衣料焦黑，握著炮柄的手，仍沒有鬆開。
他張了張嘴，一口血湧出來，卻沒能發出聲音。
瞳孔里的火光，逐漸暗了下去。
那門曾經打穿右坡陣地的魂導炮，終於從他手裡滑落。
錢多多，戰死！
殘破炮身落在碎石上，滾了半圈，炮口裂開了幾道細縫。
一名剛從石溝廢墟里爬出來的魂導師，遠遠看著那件東西，手指微微發抖。
他的同伴死在剛才的爆炸里。
那個開炮的人，如今也倒下了。
身後的呼喊將他驚醒。他咬住牙，重新扶起一塊尚能使用的金屬支架，跟著撤向後備陣地。
地上的血，已經被踩進了灰白的石粉之中。
…………
「多多！」
言少哲猛地向前掙出半步。
迎面落下的死亡魔傀，卻將他再一次擋住。
他死死盯著坡口，眼睛一點點紅了。
錢多多死了。
林老也死了。
這一趟本該接老師回去的路，正在把越來越多熟悉的人，留在這片陌生山谷！
高空之中，穆恩的金色龍影猛地膨脹，龍爪將血色巨影抓得向後翻卷。
他的胸口卻也劇烈起伏了一下，唇邊血跡愈發明顯。
葉夕水重新穩住身形，目光始終沒有從他身上移開。
更東面，兩名宿老已經將執事護到第二道石脊下的凹地。
前面的屏障擋住去路，側後的機動分隊重新轉回。
那名持帳執事回過頭，看見的，只剩坡口一片漸漸沉下去的煙塵。
…………
林楓收起巴雷特，伸手扶住身邊岩石。
他沒有立刻走近那具屍體。
隔著戰場，錢多多最後的幾次動作，他都看見了。
對方最後選擇打的，是攔住同伴去路的人。
可這份選擇，換不來林楓替史萊克收回手中的劍。
他將冥王劍重新握緊，抬眼看向言少哲。
後者也正在看他。
金色火焰從言少哲肩後升起，一寸寸染亮那張滿是血污的臉。
「林楓！」
聲音沙啞，殺意卻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重。
林楓緩緩站直。
「輪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