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到你了。」
四個字穿過煙塵，落進言少哲耳中。
他看著坡後那柄灰白長劍，眼底最後一點猶豫，也被金色火焰燒盡。
可他的身體，卻沒有立刻撲向林楓。
言少哲先看了一眼東面的第二道石脊。
四名同伴仍被堵在那裡。
錢多多用命轟開的第一條路，就在他們身後。前面的屏障每亮起一次，凹地里便會有碎石被掀上半空。
再拖下去，那兩名執事撐不住。
言少哲收回目光，身後的鳳凰長尾緩緩繃直。
鍾離烏站在他前方，死亡魔傀的陰影已經壓到腳下。
正面沖不過去。
那就逼他們回來救人！
第七魂環亮起，巨大的光明鳳凰展開雙翼，將他的身體包裹其中。
緊接著，第九魂環驟然亮起。
刺目的金焰從鳳凰雙翼中噴出，言少哲身上的衣料瞬間繃裂，肩背血管浮起，連嘴角的血都被蒸成了暗紅薄霧。
鍾離烏目光一沉。
死亡魔傀巨掌拍下！
言少哲不退反進，鳳凰頭顱迎著掌心撞去，金焰一層接一層地炸開。
轟！
言少哲悶哼一聲，右臂傳來骨骼錯響，卻藉著這一撞的余勢，陡然折向側坡。
鳳凰雙翼貼著地面掠過。
沿途碎石同時熔化，留下一道焦黑的長痕！
「聖子，退！」
張鵬的喝聲，幾乎與那道金光一同響起。
…………
林楓腳下一蹬，立刻從岩石後向側面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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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扶住的那塊岩石，被金焰正面擊中，轟然炸成碎塊！
一片灼熱石刃擦過他的臉頰，劃出細細的血線。
張鵬橫跨一步，蝎虎巨影撲到林楓前方。
裴冥也將血魘魔劍斜斬出去，血色劍光迎上鳳凰左翼！
兩股力量撞在一起。
裴冥肩胸處尚未閉合的傷口，當即崩出鮮血。
他沒有強頂，順著震力向後滑退，劍鋒卻始終橫在言少哲飛行的方向上。
就是這一擋，鍾離烏已經追了過來！
死亡魔傀的手臂從側後探出，狠狠抓住鳳凰尾部。
金色羽光接連炸碎，言少哲的速度驟然一滯！
「你以為，本教主會讓你過去？」
鍾離烏五指收緊。
言少哲猛地轉頭，張口噴出一股凝練金焰，直撞死亡魔傀面門。
兩道龐大身影在側坡上空翻卷，火光與黑影壓得地面不斷下陷。
林楓退到下一塊岩石旁，胸口劇烈起伏。
腰間布帶已經被溫熱液體浸透。
只差一點。
剛才若慢上半拍，那道撞碎岩石的金焰，就會落到自己身上！
可他沒有垂下劍。
他看著被鍾離烏重新拖住的言少哲，眼中那點冷意反而更深。
…………
「向右！」
第二道石脊下，灰袍宿老突然抬手。
言少哲沖向側坡的剎那，原本從後面掃來的死亡魂力，也隨鍾離烏一起偏轉了方向。
少了一重壓制！
另一名褐衣宿老立刻會意，護著兩名執事沿凹地向外衝去。
前面的屏障尚未完全覆蓋轉折處。
灰袍宿老雙掌轟出，將其中一段強行壓彎，腳下連續踏碎了數塊岩石！
後面的執事咬緊牙關，把背上的同伴往上託了托。
胸前那件儲物魂導器，緊緊貼著衣襟。
帳本還在。
人也還在。
只要再過去一段……
一道橫向光束，突然掃過他們面前！
灰袍宿老猛地收手，將兩人推回岩壁。
石脊兩端的機動魂導師已經壓低飛行高度，炮口交錯轉來。
「東面繼續封堵！」
孔德明的命令沿聯絡器傳到前線。
「別離開陣位。側坡有人接戰！」
軍官按住耳側器具，抬手示意身後補位。
新的一層光芒沿地面升起。
四人趁機前移了十餘步，卻又被攔在更窄的石縫之前。
褐衣宿老肩頭挨了一記擦射，鮮血順著手臂流下。
他抬頭望向側坡，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少哲……」
…………
言少哲也看見了那層重新升起的光幕。
眼底的金焰顫了一下。
鍾離烏沒有回去。
那支軍隊，也沒有因為聖靈教的聖子遇襲，就把東面的陣地撤空！
「還有心思看別人？」
死亡魔傀的另一隻手掌，已迎面壓來。
言少哲雙翼合攏，金焰被拍得向四周飛濺，整道鳳凰真身向下沉去！
就在這時，一抹暗紫色從他側面升起。
鳳菱停在通往東坡的方向上。
她的右翼邊緣還缺著一截，嘴角血跡未乾，目光卻落得很穩。
言少哲盯住了她。
兩人隔著一片翻湧火光，短暫地看見了彼此的臉。
那些早已隔斷的舊事，似乎只夠讓這一眼，多停片刻。
隨後，言少哲便開口。
「讓開！」
鳳菱抬起手，暗紫邪火封住了坡口。
「走到這一步，你還要我讓什麼？」
言少哲不再說話。
鳳凰長鳴，右翼猛然橫掃！
鳳菱向側後退去，破損鳳翼被震得再次散出幾片火羽。
可鍾離烏的巨掌，已經趁著這一轉身，結結實實拍在鳳凰背部！
轟！
言少哲被砸得向地面墜去。
金色光羽散落之間，他咳出的那口血，清晰得刺眼。
…………
灰白霧氣，在他即將落地的地方展開。
冥界往生！
林楓持劍站在側前方，只將領域壓在這一段碎石坡上。
湧向腳邊的金焰碰到灰霧，邊緣頓時黯淡。
灰白的劍影從霧中抬起，迎著鳳凰下墜的方向斜斬！
言少哲瞳孔一縮。
他強行扭轉身形，以左翼掃向林楓。
金焰轟開一片灰霧，林楓橫劍擋住掠來的火舌，整個人仍被推得向後滑去！
腳下兩道深痕，一直拖到岩石邊緣。
冥獄甲表面浮出細密裂紋，貼近肩側的那一片尤其刺痛。
林楓咬住牙，將已經到嘴邊的血咽下。
灰霧隨即向內收攏。
他沒有再把魂力往外鋪，目光卻牢牢咬住言少哲。
剛才那一轉翼，讓言少哲沒能借落地之勢重新拔高。
鍾離烏已經站到了他的上方。
腳下陰影猛地合攏，死亡魔傀雙臂齊出！
鳳凰真身被壓在兩隻巨掌之間，金焰與死亡魂力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言少哲雙臂奮力撐開，額角青筋暴起。
「林楓！」
他透過魔傀臂側，看見了那雙冷得沒有溫度的眼睛。
「你殺小桃，殺琳兒，如今還要……」
「還要殺你。」
林楓接過了他的話。
「這句話，用不著你替我說。」
…………
鍾離烏掌下的力量再次加重。
言少哲肩骨發出輕響，金色羽光一片片崩開。
高空中，穆恩忽然探出左手。
一道金光直落側坡，逼得鍾離烏不得不抬掌相迎。
死亡魔傀臂側的黑影，當即被貫穿一片！
言少哲雙肩一松，立刻試圖抽出被困的鳳凰長翼。
可第二道金光還沒落下，葉夕水已經踏進穆恩身側。
血魂魔傀迎面張開雙臂，血色鋒芒直壓穆恩受傷的肩頭！
穆恩抬臂抵住，身形被撞得橫移，原本指向側坡的手掌，也不得不收回。
龍逍遙站在另一側，將逸向後方陣位的一片金焰壓散。
他的目光緊緊停在穆恩臉上，嘴唇動了動，卻終究沒有在這片轟鳴中說出話來。
下方，鍾離烏重新扣緊五指。
死亡魔傀殘缺的臂側湧起黑霧，尚未抽出的鳳凰長翼，再次被壓了回去。
林楓提劍，沿著碎石向前走了幾步。
張鵬隨在側後，蝎虎巨影始終護著他半邊身體。
裴冥站得稍遠，血劍指向言少哲可能衝出的方向。
「星斗大森林，還記得麼？」
林楓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不落地傳進言少哲耳中。
「你們給霍雨浩找魂環。我獵殺魂獸，你衝出來，說我濫殺無辜。」
「那些被你抽去魂魄的魂獸，也會怕死！」
言少哲猛地抬頭。
林楓笑了一聲。
「所以，你來殺我。」
「馬小桃在台上殺了我們的人，你也要替她報仇。」
「輪到我找你們算帳，倒成了罪不可赦。」
言少哲胸口起伏，聲音從緊咬的牙關里擠出。
「琳兒有什麼錯！」
林楓握劍的手，微微一頓。
隨後，他看向遠處錢多多倒下的坡口。
「她替學生擋劍的時候，你又在哪裡？」
言少哲眼底金焰猛地一亂。
那片森林，那道擋在孩子身前的青色龍影，還有回到學院後錢多多砸過來的拳頭，驟然撞進腦海。
琳兒勸過他。
讓他先顧著孩子。
可他那時只看見林楓，只想著再近一點，就能替小桃報仇！
「是我對不起她。」
言少哲聲音發顫，隨即再次揚起頭。
「可殺她的人，是你！」
林楓沒有迴避。
「是我。」
他將冥王劍一點點抬起。
「所以你來報仇，我也在這裡等你。」
…………
言少哲忽然發出一聲長嘯！
被壓住的鳳凰真身之中，金焰瘋狂向胸前聚攏。
一枚凝練光團從雙翼間擠出，迎著林楓所在的位置撞去！
張鵬立刻踏前。
可比他更快的，是鍾離烏壓下的手掌。
死亡魔傀一臂下沉，生生將那枚光團拍向斜下方！
轟隆！
數丈外的地面被炸出深坑，碎石翻卷，餘波把林楓掀得踉蹌後退。
張鵬一把托住他的肩背，胸肋舊傷被牽得臉色發白。
林楓站穩時，鼻端已經溢位一縷血。
另一邊，鍾離烏右臂抬起，身後死亡魂力陡然凝實。
「夠了。」
巨掌落下！
言少哲先前被壓裂的鳳凰背部，再也承受不住。
一道清晰裂紋貫穿金色真身，緊接著，整片羽翼都在空中炸散！
言少哲的身體從破碎光芒中跌出，重重撞上斜坡。
他才撐起半邊身子，胸口便湧出一大口血。
鍾離烏落在他前方，死亡魔傀的手掌仍壓著上空。
言少哲抬眼，視野邊緣已經開始發暗。
林楓卻沒有立刻衝來。
那柄灰白長劍，先落向了他試圖重新凝起金焰的右臂！
第八魂環亮起。
冥淵斷流斬！
…………
言少哲猛地側身。
劍鋒擦過前臂，劃開一道不長的傷口。
可沿著手臂湧向掌心的魂力，也隨之劇烈一顫！
剛剛凝出的金焰驟然縮小。
言少哲咬牙催動魂力，立刻沖開那一截滯澀，卻已經失去了反擊的空當。
鍾離烏一掌按在他肩頭。
咔！
肩骨塌下，言少哲半邊身子被壓得跪進碎石！
林楓眉心的豎眼，就在此刻睜開。
沒有向四周擴散的灰光。
頭骨深處凝成的一線死亡魂鋒，循著豎眼的鎖定，從他眉心刺出！
寂滅魂鋒！
言少哲精神之海猛然震動。
他拼命聚起金色精神力量，迎著那線死亡劍鋒撞去。
林楓眼前頓時一黑。
眉心像被鈍器狠狠砸中，剛止住的鼻血再次流下！
可言少哲同樣悶哼一聲。
真身破碎後的精神震盪還未壓下，那柄魂鋒已經擦過守御薄弱之處，刺得他眼前金光驟散。
鍾離烏掌下力量一沉，徹底壓住他想要抬起的身體。
林楓向前踏出最後一步。
冥王劍，刺了出去。
那線寂滅魂鋒已被林楓主動截斷。
精神海中翻起的震盪仍撞得劍陣嗡鳴，他甚至聽不清身旁的聲音，只能看見鍾離烏按在言少哲肩上的手。
那隻手沒有移開。
言少哲的胸膛，也仍在劍鋒前方。
林楓將餘下的力量壓進握劍的五指，不讓自己在最後一步倒下！
…………
灰白劍鋒貫入胸膛。
言少哲身前殘存的金光，被這一劍直接穿透。
他猛地低頭，雙眼一點點睜大。
熟悉的死亡氣息，沿著傷口涌了進來。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琳兒躺在床上時，為什麼連呼吸都那樣艱難。
他伸出左手，死死攥住劍身。
掌心鮮血沿著劍脊滑落，指間卻再也聚不起完整的金焰。
林楓握劍的手也在發抖。
胸肩、腰腹、眉心，幾處痛意同時壓來，幾乎將眼前人影撕成兩半。
可他沒有鬆手。
「星斗那次，沒能留下你。」
他盯著言少哲，聲音很輕。
「這一劍，今天補上。」
長劍再進半寸。
言少哲攥住劍身的手，終於一點點失去力氣。
他越過林楓肩頭，看向高空。
那道金色龍影，還在與血色巨影交戰。
「老師……」
極輕的聲音，從他唇間漏出。
隨後，最後一點金光，也從瞳孔深處熄滅。
光明鳳凰的余焰散在碎石之間。
言少哲，死！
…………
林楓抽出長劍，身體晃了一下。
張鵬扶住了他。
鍾離烏抬起手，擋開半空墜下的一團余焰，目光卻已經向上轉去。
東面的石縫裡，四名史萊克強者同時僵住。
揹著傷者的執事咬住嘴唇，血從齒縫滲出，胸前的儲物魂導器被他攥得死緊。
兩名宿老沒有再回身衝來。
他們一前一後，將兩人護得更緊。
上空驟然響起一聲龍吟！
穆恩看見了坡上的屍體。
又一名弟子，倒在了他眼前。
葉夕水迎面壓來的血影，被一隻金色龍爪抓住，狠狠扯開！
穆恩緩緩低下頭。
肩上的血，沿著衣袖不斷滴落。
而那雙蒼老的眼睛之中，某種一直被壓住的東西，終於開始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