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哲。」
穆恩的聲音很輕。
坡上的人沒有回答。
金色余焰已經熄滅，言少哲倒在碎石間，一隻手還保持著向前伸出的姿勢。
不遠處，是錢多多再也舉不起來的長炮。
更後面，青玉古榕的斷枝早已散盡。
穆恩低頭看著這一切，肩上的鮮血一滴滴落下。
他曾經不止一次，當著海神閣眾人的面，斥責言少哲莽撞。
讓他冷靜，讓他顧全學院，讓他記住身後還有人。
那時，只要自己開口，言少哲總會低下頭，叫一聲老師。
如今，那道聲音卻再也聽不見了。
「穆恩！」
葉夕水的血色巨影迎面壓來。
穆恩抬起眼睛。
金光，忽然從他胸口深處亮起。
不是先前附在體表的火焰。
那光芒透過皮膚與衣料，從身體最深處一寸寸向外燃開，連蒼老面龐上細密的紋路，都被映得清晰無比。
穆恩原本微微佝僂的背，緩緩挺直了。
肩上的傷口仍在。
可不斷湧出的鮮血，尚未順著衣袖流下，便被金光燒成了細碎光點。
葉夕水神色驟變。
「你要燃燒本源？」
回答她的，是一聲響徹山谷的龍吟！
…………
光明聖龍猛地抬起頭。
金色龍影沿著穆恩身體暴漲，龍鱗一片片凝實，原本被血色壓住的天空，驟然被撕出大片耀眼金光！
穆恩向前踏出一步。
龍爪，抓住血魂魔傀迎面壓來的手臂。
先前還能與之相持的血色巨影，此刻竟發出一陣劇烈震顫！
葉夕水立刻收臂。
可穆恩五指已經扣緊。
轟！
血魂魔傀半條手臂，被硬生生扯碎！
血光漫天炸開。
葉夕水向後退去，雙腳在空中連續點落，才將那股沖入身體的震力卸開。
她的臉色，終於變了。
穆恩卻沒有追她。
金色龍首陡然向下一壓，目光落在側坡。
林楓正被張鵬扶著。
鍾離烏站在他身前，死亡魔傀的巨掌尚未完全收回。
就在穆恩低頭的剎那，林楓後背汗毛同時豎起！
眉心深處，尚未平息的疼痛猛地一炸。
他沒有抬劍。
甚至沒有再去維持那片殘破的灰白甲光。
「走！」
張鵬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向側後猛退！
鍾離烏雙臂同時抬起。
死亡魔傀擋住了上方落下的金色龍爪！
…………
撞擊聲，讓整面山坡都向下沉了一截。
死亡魔傀的手掌當場裂開，裂痕順著前臂一路向上，直蔓到肩頭！
鍾離烏悶哼一聲，雙腳陷入岩層。
一口血，從他嘴角湧出。
可那隻龍爪，還在往下壓！
「帶聖子退！」
鍾離烏怒喝，身上魂環接連閃動，死亡魂力向巨影胸前收攏，硬頂著金光向側面挪開半步。
龍爪轟然落地。
碎石坡中央，被抓出一道深深溝壑！
張鵬帶著林楓翻進另一側低洼，裴冥緊隨其後，一劍劈開砸向兩人的巨石。
石塊炸裂的瞬間，他肩胸處又溢位血來。
三人一路退出滾落的碎石，才在後方岩壁下停住。
林楓撐著地面，猛地咳出一口血。
剛才還握得很緊的五指，此刻幾乎已經失去了知覺。
張鵬同樣喘得厲害。
他胸肋上的舊傷，像是被那一下強行發力重新撕開，連站直都要緩上一口氣。
林楓抬頭。
透過不斷墜落的塵土，只能看見天空里那條越來越亮的金龍。
這才是穆恩此刻真正壓出來的殺意。
那股威壓，已經連鍾離烏都壓得退了！
…………
「全線拉開！」
孔德明的聲音驟然響起。
臨時指揮處，數枚觀測晶片同時泛白，其中一片邊緣已經裂開。
軍官剛伸手遮住刺目光芒，急促警訊便接連傳來。
高空的強光，正在向東偏移！
孔德明猛地看向第二道石脊。
那四個人！
「主炮停蓄能，人員離開前沿！」
命令還在傳遞，金色龍影已經越過側坡，撲向東面。
灰袍宿老抬起頭，眼睛裡陡然映出一隻巨大的龍爪。
「低頭！」
他猛地將兩名執事按下，褐衣宿老也立刻俯身，肩上的血灑在岩石上。
下一瞬，龍爪從他們頭頂掠過！
剛剛將四人堵住的光幕，被迎面抓穿！
金光沿著裂口直灌而入，將後面的主炮底座、連線供能的金屬台，一併砸進了石脊！
轟隆！
第二道石脊中段，整片崩塌！
…………
兩名離主炮最近的魂導師，被翻起的金屬與石塊卷了進去。
同伴衝過去時，只看見砸碎的護甲，和已經沒有呼吸的身體。
旁邊數人被爆炸掀開，傷勢最重的一人，胸前防禦器具徹底凹了下去。
軍官一邊拖人，一邊厲聲讓後排向兩端撤開。
孔德明盯著失去反饋的晶片，手背青筋突起。
剛接好的那處獨立供能節點，已經徹底斷了。
前沿兩門炮的光芒同時熄滅，旁邊屏障也歪斜著塌下去。
再留在那裡，只會把魂導師的命填進同一個坑裡！
「側翼別聚攏，沿石脊兩端後撤！」
「傷員先走，留下能遠距聯絡的人！」
孔德明把命令逐條壓下，目光重新轉向金色龍影。
穆恩這一擊打穿的，正是最後擋在那四名史萊克強者面前的路。
而他，已經攔不住第一時間衝出去的人了。
…………
「往東走！」
穆恩的聲音，落在灰袍宿老耳中。
一片金光從崩塌處鋪下，擋住追來的碎石和側面光束。
灰袍宿老沒有再猶豫。
他搶先穿過斷口，褐衣宿老護著揹負同伴的執事跟上。
那名執事的雙腿幾乎已經麻木，胸前儲物魂導器被岩石磕了一下，立刻被他用手掌按住。
身上的傷者悶哼著抬頭。
「放……放我下來。」
「閉嘴！」
執事咬著牙，腳步沒有停。
四人衝過主炮殘骸，躍下石脊東坡。
原先交錯在頭頂的火力，已經隨著陣位崩毀散亂開來。
他們一路衝進更東面的矮林，身影終於從前沿炮口的視野里消失。
直到此刻，灰袍宿老才敢回頭。
半里之外，金色龍影仍懸在破碎石脊上方。
穆恩沒有跟來。
他橫在那些重新轉向的強者面前，把追向東面的路，擋在了自己身後！
「穆老！」
褐衣宿老聲音發顫。
金光深處，只傳來一個字。
「走！」
…………
葉夕水已經追到石脊上空。
她的臉色陰沉，身後血魂魔傀斷去的手臂，被翻湧血光重新接起。
第九魂環，緩緩亮起。
原本向外鋪開的血色驟然向內收縮，巨影的輪廓竟隨之縮小，面目卻比先前清晰得多。
每一根手指，都像是浸透了血的實體。
她抬掌，直擊穆恩側肋！
穆恩轉過身，金色龍尾橫掃而出，與那隻血掌狠狠撞在一起。
兩股力量相持片刻，葉夕水手掌向內一翻，另一隻手已經切向龍影頸側。
血光貼著金鱗划過，發出尖銳爆鳴。
穆恩身形微微一頓。
肩上的傷處，滲出更濃的血色。
連著兩次強行發力，胸中舊傷也像被火焰舔過，疼得他的呼吸短暫停了一下。
穆恩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一顫，隨即重新收緊。
武魂與生命的本源，被他一同推入那團金火。
每一次龍吟，都伴著體內一陣更深的灼痛。
他知道這股力量從哪裡來。
手掌掠過腰側時，裝著封魂薄芯與舊憑條的儲物魂導器仍穩穩貼在那裡。
先前的警告已經送出，那本總帳也已經穿過石脊。
他看了一眼矮林的方向，便將目光收回。
再拖住他們一會兒。
只要再多一會兒！
可他眼底的金光，沒有半分黯淡。
龍爪扣住血魂魔傀的腕部，猛地向自己身前一拽！
葉夕水被迫踏前。
與此同時，穆恩另一隻手已經抬起，金光凝聚在掌心，迎著她的胸前直落！
她雙臂交錯，血魂魔傀擋在身前。
轟！
血色防禦被打得向內凹陷！
葉夕水悶哼一聲，嘴角浮出一線血色，身體倒滑出去。
穆恩一步跟上。
他沒有給那片血光重新凝實的機會！
…………
後方，林楓靠坐在岩壁下。
隨隊負責接應傷者的人已經趕來，剪開他被血浸透的布帶，將藥粉壓在裂開的傷口邊緣。
刺痛鑽入胸腹，林楓手背驟然繃緊。
他沒有看傷口。
視線始終停在遠處金光最盛的地方。
張鵬坐在他側面，按著胸肋運轉魂力。裴冥則背靠另一塊石頭，劍仍插在觸手可及的位置。
幾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剛才的距離再近一些，他們未必還能退到這裡。
林楓閉了閉眼。
精神海深處，生靈之金散出一點溫潤光芒，緩緩撫過受震後不斷刺痛的邊緣。
死亡一側的劍陣被他收攏，只留下貼近精神海的守護。
翻起的刺痛稍稍平息，胸前的傷卻依舊隨著呼吸發疼。
他試著握了一下劍柄。
五指能動了。
可才一用力，手臂便又開始輕顫。
「先別起。」
張鵬看見他的動作，聲音低沉。
林楓鬆開手指，重新靠回岩壁。
「我知道。」
他沒有再說下一句。
那條金龍，仍然橫在天空之中。
鍾離烏沿著崩塌的坡腳退回，落在岩壁外側。
他右手的袖口已經裂開，鮮血順著手背流下。
跟在身後的死亡魔傀，肩臂間還有一道貫穿的裂口，黑色魂力不斷往裡填，卻始終沒能立刻合攏。
一名教中魂師想要上前，被他抬手止住。
鍾離烏自己抹去嘴角的血，盯著半空，臉色陰沉得可怕。
林楓也看見了那道裂口。
先前將言少哲壓得難以抬頭的教主，僅僅接了這一爪，竟已傷成這樣。
他把伸向劍柄的手收回來，按住胸前剛換好的布帶，任藥粉的刺痛慢慢壓過麻木。
…………
更東面，灰袍宿老帶著其餘三人越過一道淺溝。
身後的爆鳴聲讓幾人腳步一頓，卻沒有人再回去。
穆恩用這樣的代價把他們送出來，再折回去，便是把剛才那條路重新填死。
「過林帶，避開山口。」
灰袍宿老低聲說。
褐衣宿老點了點頭，接過受傷執事的一邊身體，替同伴分擔重量。
持帳執事終於得以喘上一口氣。
他低頭檢查胸前鎖扣，確認儲物魂導器沒有鬆開，隨即又把衣襟拉緊。
總帳、收據，都還在裡面。
這片林帶，仍是日月帝國境內。
他們距離邊境還有路要走，但那些近在咫尺的炮口，總算被留在了身後。
灰袍宿老抽出一塊布，草草按住同伴流血的肩頭。
隨後，四人藉著樹木遮擋，繼續向東移動。
…………
穆恩追上葉夕水時，一道黑色身影，終於擋在兩人之間。
龍逍遙。
他的手掌抬起，黑暗魂力凝成龍鱗，與穆恩迎面壓來的金光碰在一起。
龍鱗接連碎裂，龍逍遙向後退了半步。
可他沒有讓開。
身後的葉夕水趁著這一瞬，穩住身形，重新凝起血魂魔傀。
穆恩停在數步之外。
金光將兩人之間的空氣燒得微微扭曲。
「逍遙。」
穆恩看著他，聲音里已經聽不見先前的勸告。
「你還要攔我？」
龍逍遙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金光，看見穆恩尚在流血的肩頭，也看見那股已經從生命深處燃起的力量。
再看下去，眼底那點掙扎便一點點沉了。
「我不能讓你殺她。」
穆恩忽然笑了。
笑聲很低，卻壓過了附近翻湧的魂力。
「少哲死的時候，你站在哪裡？」
龍逍遙的手掌，緩緩握緊。
「多多死的時候，林老死的時候，你又站在哪裡？」
金色龍影在穆恩身後抬起頭。
「現在，你來告訴我，她不能死？」
龍逍遙沉默著，向前邁出一步。
黑色鱗片，從手背一路覆蓋到肩頭。
九枚魂環浮起，最先亮起的，是第七魂環。
黑暗聖龍，武魂真身！
…………
巨大的黑龍展開雙翼，濃重黑暗沿翼下鋪開，將逼近葉夕水的金光，硬生生頂住。
這一次，他沒有停在後方。
黑龍繞向穆恩側面，龍爪直接抓向光明聖龍的肩背！
葉夕水同時抬手。
血魂魔傀從另一邊壓來，封住穆恩避讓的方向。
穆恩抬臂擋住黑龍利爪，另一隻手抵住迎來的血色巨掌。
金、黑、血，三色力量在空中驟然炸開！
下方尚未撤遠的人紛紛伏低身體。
殘破石脊，又被震落一大片碎岩。
龍逍遙與葉夕水一左一右，終於同時站到了穆恩面前。
穆恩看著近處那雙黑色龍眸，緩緩點頭。
「好。」
只有這一個字。
他胸前的金光卻燃得更盛，蒼老面龐在光芒深處顯出一種近乎鋒利的平靜。
少哲再也不會回答他。
可他送出去的四個人，還在向東走。
穆恩張開雙臂，光明聖龍的龍吟再次撕開天空！
金色龍爪，一隻抓向血魂魔傀，另一隻迎上黑暗聖龍！
「那就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