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莊園的第二日,地方護衛把車隊送到了驛站。
張樂萱與領隊核過人數,將一路上用剩的藥物交還一部分,便帶著學員繼續趕路。
往後的幾日,官道漸漸變窄。
遠處的平地被山影遮住,風從兩側谷口吹來,帶著與莊園截然不同的冷意。
王冬走在隊伍前面,抬頭望了許久。
到了。
那些被雲霧遮住的山峰,終於與記憶里的輪廓重合。
她停下腳步,指向山道旁一間不起眼的石屋。
「聯絡的人就在這裡。」
張樂萱點頭,轉身交代貝貝與戴鑰衡看住車隊。
「我陪她過去。其他人先在避風處等。」
霍雨浩站在車旁,望著兩人穿過石屋前的短橋,手指下意識按住了懷裡的冊子。
這一路,他們已經沒有別的老師可以回頭去找。
…………
石屋內,一個中年人正低頭整理器具。
聽見腳步,他抬起頭,目光落到王冬臉上時,整個人都怔了一下。
「你回來了?」
王冬點頭,嗓子卻像忽然被堵住。
中年人已經繞過桌子,快步來到門前。
看到外面長長的車隊,他臉上的神色,漸漸變得凝重。
「這些都是……」
「史萊克的學生。」
王冬終於開口。
「學院沒了。」
中年人停住。
片刻後,他轉身從櫃中取出一塊牌子,交給後屋走出的守山弟子。
「立刻上山,把人回來的訊息報過去。」
弟子看過牌子,沿著另一側石階迅速離開。
中年人則推開旁邊院門,示意車隊先過來。
「這裡背風,孩子們先進去暖一暖。」
「車不要往主峰那條路上趕,那邊過不了。」
…………
霍雨浩抬頭看向高處。
雲霧之間,隱約能看見一道連向峰頂的窄路,遠處甚至有鐵索跨過山隙。
若讓車裡的低年級學員從那裡過去,僅是腳下的深谷,就足以嚇得人邁不開步。
山下的人顯然也清楚這一點。
幾名弟子走出,幫著把車輛引入平緩的側路。
小路盡頭,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外院。
院落不算華麗,屋舍卻結實,背後的山壁擋住了最凜冽的風。
一名腳底磨破的學員被江楠楠扶下車,剛在廊下坐穩,便有人送來熱水和乾淨布條。
蕭蕭蹲在旁邊,終於鬆了口氣。
張樂萱沒有立刻讓大家把行李全搬進去。
她站在院門邊,等山上的答覆。
王冬也沒有離開她身旁。
半日之後,前方的石階上,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
最先出現的,是一個肩背寬厚的高大男人。
他走過石階,目光只一掃,王冬便忍不住向前邁了一步。
「二爹!」
男人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原本繃著的臉色,一下鬆了。
緊接著,另一道身影從他身後走出。
那人身形頎長,神色沉靜,目光落到王冬眼角尚未褪去的紅色時,眉頭微微一皺。
「大爹。」
王冬的聲音,比剛才更低。
她這一路撐著,答應帶大家去敲門,也真的帶著人走到了這裡。
可看見熟悉的人時,胸口那股壓了許久的酸澀,還是一下涌了上來。
高大男人拍了拍她的肩,隨即抬頭望向院裡。
「先進屋。」
另一人開口。
聲音不高,附近的守山弟子卻立刻退開,領著眾人走向正廳。
…………
「這是昊天宗宗主,牛天。」
王冬站在張樂萱身邊,重新向眾人介紹。
「這位是泰坦,昊天宗的另一位宗主。他們從小照顧我,我一直這樣叫。」
張樂萱當即上前行禮。
「晚輩張樂萱,冒昧帶著同伴前來,請兩位前輩見諒。」
牛天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禮。
泰坦卻已經看向桌上那封從莊園帶來的報信。
「把你們知道的,仔細說一遍。」
王冬點頭。
她從穆恩前往日月,到學生被分批送出學院,一直說到最後那封傳進莊園的死訊。
提起帆羽、周漪與王言時,霍雨浩身旁的和菜頭猛地低下了頭。
屋內安靜下來。
泰坦捏著紙頁的手,越來越緊。
牛天則始終聽著,直到王冬說出黃金樹與海神閣一併被毀,目光才明顯沉了一下。
「玄子也死了?」
「是。」
張樂萱接過話。
「送來的訊息如此。留下的人,沒有回來。」
…………
泰坦將報信放下。
石桌邊緣,已經被他掌下的力量壓出一道細紋。
「好一個聖靈教!」
聲音落下,整間屋子的空氣都像沉了一截。
門邊一名年輕學員肩膀一縮,腳下不自覺地往後挪了半步。
牛天看向泰坦。
後者立刻收住氣息,抬手示意那孩子坐下。
張樂萱卻在那一瞬間,感受到了更深的東西。
那股力量,並沒有真正壓向誰。
可僅僅逸出的一點波動,便已經讓她體內魂力本能地流轉起來。
看不透。
站在自己面前的兩位宗主,魂力都像深谷中的水,往下望去,始終看不到底。
牛天重新看向她。
「你們親眼見過林楓出手的人,有誰?」
霍雨浩抬起頭。
「我見過。」
…………
他沒有講那些自己並不清楚的戰場細節。
只說星斗大森林裡,仙琳兒如何擋在學生身前,說那柄劍留下的傷為什麼一直無法止住。
隨後,是明都。
說到自己跟蹤被發現時,霍雨浩的指尖輕輕顫了一下。
王冬看見了,悄悄向他身旁靠近。
霍雨浩卻繼續說了下去。
「我當時以為,只要躲遠一些,就能看見他在做什麼。」
「可他早就知道我在那裡。」
「我連退開的機會都沒有。」
泰坦的眉頭漸漸皺起。
牛天聽完,問了幾個關於距離和出手順序的問題,便沒有再逼他複述。
「日月帝國的學院,聖靈教的聖子。」
牛天手指停在桌面。
「這兩邊,已經連在一起了。」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訊息,又看向院外疲憊的學員。
「接下來要面對的事,比找一個人報仇複雜得多。」
…………
王冬站直身體。
「大爹,我想請宗門收留他們。」
「所有跟著過來的?」
「是。」
她回答得很快。
「有家屬接走的同學,我們已經交接好了。還在這裡的,一路都是大家互相照看。」
「如果住處不夠,我們可以擠一擠,也可以幫著做事。」
泰坦張了張嘴,被牛天抬手止住。
牛天看向張樂萱。
「你帶著他們來,想換什麼?」
張樂萱沒有說讓昊天宗立刻出兵。
「一個能夠睡穩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
「讓年紀小的繼續上課,讓還能夠修煉的人,有地方把本事練出來。」
「我們帶了學院留下的教學資料。能由自己承擔的事情,我會帶大家做。」
牛天望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張樂萱迎著他的目光,沒有低頭。
這一次,她求的不只是自己的去處。
…………
「放出你的武魂。」
牛天忽然說道。
張樂萱微微一怔,隨即依言催動魂力。
銀色光芒從她身上升起,像月光落在肩側。
八枚魂環,依次浮現。
廳內幾名守山弟子的神色頓時變了。
魂斗羅!
這個一路照顧著孩子、親自檢查車輛與藥物的年輕女子,竟然已經站在了八環層次!
泰坦也收起了先前隨意的神色,認真看過一眼。
牛天緩緩點頭。
「能走到這一步,根基不差。」
「只是這幾日,你把自己繃得太緊。」
張樂萱收回魂力,指尖才剛落下,便察覺到肩背深處那股一直沒能鬆開的酸痛。
一路趕來,她幾乎沒有真正睡過一覺。
牛天繼續開口。
「人,可以留下。」
王冬猛地抬頭。
…………
「但宗門有宗門的規矩。」
牛天看向廳中眾人。
「借住、上課、修煉,我會讓人安排。到了這裡,就先把身體和心神養回來。」
「任何人想下山做什麼,都先說清楚,不能悄悄帶著幾個同伴便出去。」
戴鑰衡抬起頭。
「若以後我們能找到其他安置的地方……」
「到時候,再商量。」
牛天說道。
「昊天宗接你們進門,不是要用這些孩子換條件。」
戴鑰衡緩緩點頭。
旁邊的戴華斌也鬆開了攥緊的拳頭。
霍雨浩沒有往他們那邊看,只望著牛天。
牛天正好看了過來。
「還有,報仇的話,可以留著。」
「現在就往外沖,宗門不會替你們把這種事叫作勇氣。」
泰坦站起身,一隻手按在桌沿。
「真有人來這裡要人,讓他先來和我們說。」
這句話落下時,屋外的山風仍在呼嘯。
可王冬站在廳中,終於緩緩吐出了那口一直憋著的氣。
…………
外院很快忙了起來。
宗門安排來的教習接過課程抄本,與貝貝、蕭蕭商量低年級學員的進度。
這些是昊天宗原有的人手。
他們沒有替代誰的名字,只是把空著的課案擦淨,準備讓明日的課堂先開起來。
幾名趕路磨破腳的孩子被帶去換藥,其他人領到被褥,總算能夠把一路不敢放下的包裹擱在床邊。
江楠楠站在門口,聽見屋裡有人壓著聲音問,今晚還要不要輪流醒著。
她停了一下,隨後搖頭。
「先睡。」
張樂萱走過廊下時,一名宗門弟子接過她手裡的夜間安排。
「外面的守衛,由我們的人來。」
她望著對方,手指過了片刻才鬆開。
那一夜,她終於沒有守在院門旁。
第二日清晨,外院一間屋子的門被推開。
幾張舊桌已經擺好,窗邊放著從莊園帶來的課程抄本。
那個曾經問蕭蕭還能不能上課的小姑娘,站在門口,有些不敢進去。
宗門教習看見她,向前排指了指。
「坐這裡,看得清。」
小姑娘抱著紙筆坐下,過了一會兒,又回頭望向門邊。
蕭蕭正站在那裡。
她點了點頭,等裡面開始講第一句話,才輕輕退開。
廊下,王冬聽著屋內斷斷續續的回答聲,慢慢鬆開了手裡的包帶。
那份在莊園門前許下的承諾,到這一刻,終於有了可以看見的樣子。
…………
兩日後,霍雨浩第一次站上了外院的練武場。
泰坦站在對面,手裡拿著一截短布。
他把布掛到霍雨浩腰間,抬手示意了一下。
「用你最熟悉的探查辦法。」
「我來取這條布,你躲開,或擋住我的手,都算你做到。」
霍雨浩點頭。
是他自己提出,想知道應該從哪裡開始練。
泰坦沒有讓他先去承受什麼猛烈的威壓,只給了這個看起來十分簡單的題目。
精神探測,展開!
眼前人的手臂、肩膀與腳步,迅速變得清晰起來。
泰坦向左側移了半步。
霍雨浩幾乎同時轉身,盯住那隻正在抬起的手。
可對方的手掌尚未落下,腳下卻先換了一個位置。
肩背的轉動,帶著另一隻手從更近的地方探來。
霍雨浩看見了。
身體卻慢了一瞬。
短布,被輕輕取走。
…………
泰坦停住,沒有繼續追擊。
「看見了?」
霍雨浩點頭,臉上有些發白。
「那為什麼沒避開?」
他低頭想了片刻。
「我一直在等您的手伸過來。」
泰坦把短布遞迴去。
「你盯著最後那一下,等它來了,才決定往哪裡動。」
「肩、腳、重心,你看見那麼多東西,卻沒拿來替自己提前做決定。」
霍雨浩重新把布系好。
第二次,他沒有隻盯著那隻手。
泰坦剛換步,他便先向側面移開,終於躲過了最初的觸碰。
可緊接著,他退得太急,腳下一亂,短布還是落到了泰坦手裡。
霍雨浩站穩,緩緩喘了口氣。
他終於明白,自己看見對方動作,不代表自己已經學會應對。
可這一次,至少第一步比剛才早了。
…………
牛天站在練武場邊,看完兩次短試,向旁邊的張樂萱點了點頭。
「你來帶他們把基礎重新走一遍。遇到不明白的,宗門教習會一起看。」
張樂萱應下。
她看向霍雨浩,後者已經重新撿起布條,系回腰間。
不遠處,和菜頭整理好器材,貝貝與徐三石各自站定,等著輪到自己。
戴鑰衡與凌落宸正在另一側熱身。
戴華斌看了一眼霍雨浩,沒有上前說話,也沒有離開場地。
他們之間有些事,並未因為進了同一扇門就消失。
但今天,每個人都得先把腳下這一處位置站穩。
王冬走到場邊,將霍雨浩暫時放下的外衣疊好。
衣服裡面,包著王言留下的冊子。
她抬起頭,看見山風從高處吹過,雲霧短暫散開,露出峰上昊天宗的輪廓。
山門已經開啟。
而霍雨浩再次向泰坦行禮,慢慢抬起了眼睛。
「前輩,我再試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