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園裡的燈,亮到了天明。
霍雨浩還坐在原來的位置。
王言留下的冊子攤在膝頭,翻開的那一頁,寫著幾行有關觀察對手起手動作的批註。
最後一個字被墨點洇開了。
他盯著看了許久,才發現是自己的手指沾了水。
門外傳來腳步聲。
和菜頭端著兩碗已經不太熱的粥,放下一碗,自己卻也沒有動。
從昨天夜裡到現在,他一直抱著工具箱。
箱蓋開了又合,裡面每一件東西都擺得整整齊齊。
可那個會過來檢查、順手指出哪裡放得不對的人,再也不會來了。
「吃一點。」
和菜頭低聲說道。
霍雨浩點頭,拿起勺子,卻遲遲沒能送到嘴邊。
院外,忽然響起一聲壓不住的哭喊。
「我要回學院!」
…………
一個年紀不大的學員已經衝到門前。
守在門邊的地方護衛伸手去攔,被他猛地掙開。
「老師不會死!他們說過會回來接我們的!」
少年眼睛通紅,胸前的衣襟被自己攥得皺成一團。
張樂萱從廊下走出,幾步便到了他面前。
她沒有立刻呵斥,只按住了他的肩膀。
「看著我。」
少年仍在掙扎。
「放開!我要……」
「你知道回去的路上,還能碰見誰嗎?」
張樂萱的手沒有松。
少年抬起頭,終於看清了她的眼睛。
那裡同樣滿是血絲。
他嘴唇抖了抖,剛才拼命往外掙的力氣,忽然散了一半。
「老師的東西……還在那裡。」
聲音一下低了下去。
張樂萱停了片刻,蹲下身。
「我知道。」
「可他們最後把你送出來,不是讓你一個人跑回去。」
少年低下頭,哭聲從咬緊的牙縫裡漏了出來。
江楠楠走上前,扶住他的另一邊肩膀,將人慢慢帶回屋內。
張樂萱站起時,門外正有人在等她。
是莊園的管事。
…………
管事手裡拿著一封剛送來的公函。
「附近官署已經知道這裡住著學員,問接下來準備怎麼辦。」
他把信遞了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還有幾戶家屬,已經找到外面的路口了。」
張樂萱接過,沒有立刻展開。
管事看了一眼身後的院子,又補了一句。
「糧食我會繼續去籌。只是這裡原本做的,就是暫住的準備。」
「院外來往的人越來越多,再想把訊息遮住,就難了。」
張樂萱輕輕點頭。
這位管事已經盡力。
接收學員、安排住處、找地方魂師看守,都不是他一句話便能辦成的事。
可學院沒有了。
原本等著老師回來安排下一步的學生,如今只能自己決定往哪裡走。
張樂萱將公函折好。
「把大家叫到前廳。」
…………
前廳里,桌椅挪到了一邊。
戴鑰衡先把一張道路圖鋪開,手指落在通向南面的官道上。
「我可以給家裡送信,請他們派人來接應。」
「先弄到護衛和住處,總好過一直留在這裡。」
霍雨浩站在桌邊,指尖驟然收緊。
戴鑰衡看向他。
霍雨浩沒有避開。
「我不去白虎公爵府。」
屋裡靜了一下。
戴華斌皺起眉。
「這時候還挑什麼?你以為外面……」
「華斌。」
戴鑰衡打斷了他。
他再次看向霍雨浩,臉色也沉了些。
「我說的是找接應,不是逼誰去我家。」
「但隊伍里還有那麼多走不了遠路的孩子,總得有人拿出辦法。」
霍雨浩沒有回答。
林楓當初在明都說過的話,忽然又在腦中響起。
母親受過的苦。
近在眼前的戴家人。
還有自己一遍遍告訴自己,暫時先不要去想的那些事。
他能跟戴鑰衡站在同一張桌前,商量怎樣把同伴送走。
卻不能因此,走進那座府邸,彷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
貝貝抬手,壓住了地圖的一角。
「先把能走的路擺出來。」
「願意隨家屬回去的人可以回去,留下的人,也得有別的去處。」
徐三石靠在桌邊,臉上看不見平日的笑意。
「我也能聯絡家裡。但這麼多人,臨時接到哪一家,都不是一句話的事。」
凌落宸望向窗外。
幾名低年級學員正站在廊下,不敢靠得太近,卻一直盯著前廳的門。
他們都在等答案。
就在這時,王冬開口了。
「去昊天宗。」
屋內幾人同時看向她。
王冬從霍雨浩身側走到地圖前,伸手點向另一條道路。
「我帶你們去。」
…………
「昊天宗?」
戴鑰衡重複了一遍,神色明顯變了。
這個名字,他當然聽過。
可聽過,與能夠進得去,是兩回事。
張樂萱看著王冬。
「你和那裡是什麼關係?」
「那是我能回去的地方。」
王冬抬起頭,第一次沒有把這個問題含糊帶過。
「宗門裡有看著我長大的長輩。山下也有接應的人,我知道怎麼找到他們。」
「我們先過去,把訊息送上山。」
戴鑰衡盯住地圖。
「你能保證,他們會收下所有人?」
王冬停了一下。
「我現在不能替宗門答應。」
她說得很清楚。
「但我會把事情說清楚,會請他們幫忙。」
「總比我們留在這裡,等一封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來的回信強。」
張樂萱沒有立刻點頭。
「如果只讓你回去呢?」
王冬的手指按在紙上,微微用力。
「那我就在山下等著,把大家安頓好,再上去求。」
「我帶你們去,不會到了門前,自己一個人把門關上。」
…………
這句話說完,屋裡安靜了片刻。
霍雨浩抬頭看向她。
王冬沒有回頭,只仍看著張樂萱,等她作決定。
張樂萱緩緩坐下,重新展開剛才那封公函。
「莊園的位置,已經算不上秘密。」
「現在沒有追兵進來,不代表我們能一直住在這裡。」
她將公函放到地圖旁。
「有家屬來接的學員,核實清楚之後,按他們自己的意願安排。」
「其餘的人,我帶著走。」
戴鑰衡問道:「全部去昊天宗?」
「先走王冬熟悉的這條路,去山下聯絡。」
張樂萱抬起眼。
「宗門是否願意收留,到那裡再談。借住、物資、以後需要我們做什麼,都可以談。」
「但有一件事,現在就說清楚。」
她的目光從幾人臉上掠過。
「普通學員不會被留在這裡,等我們替自己找好去處。」
「走的時候,一起安排妥當。」
…………
戴華斌還想開口,卻被戴鑰衡抬手攔下。
「我可以先寫信,請家裡幫忙籌些路上的物資。」
他停了停,又看向霍雨浩。
「不要求你去公爵府。」
霍雨浩鬆開按在冊子邊緣的手。
「我會幫著護送。」
只有這一句。
戴鑰衡聽懂了。
這不是和解。
至少眼下,他們可以先把同一件事做完。
徐三石已經把地圖轉了個方向。
「那就說路。車隊走大路快,可太顯眼;全走小路,年紀小的撐不住。」
王冬拿過筆,在兩個位置之間劃下一段。
「先借這條官道出去,再從驛站換路。到山路前,我先去找聯絡的人。」
「你不單獨離隊。」
張樂萱當即說道。
「到時候我陪你。其他人原地接應。」
王冬點了點頭。
這一次,沒有人再爭誰的辦法更像一條退路。
桌邊的人開始分工。
…………
訊息傳到院子裡,並不是每個人都立刻答應。
一名學員的母親緊緊拉著孩子,聲音發顫。
「還要往別的地方去?他才離家多久,學院就……」
後面的話,她沒能說下去。
張樂萱走到她面前,確認過隨身信件和孩子說出的家中情況,才把接領的記錄遞過去。
「您可以帶他回家。」
那位母親愣了一下。
身邊的少年卻猛地抬頭。
「我還想學。」
「你回家,也可以繼續學。」
張樂萱看著他。
「今天不用為了證明什麼,非跟著我們走。」
少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母親,最後緩緩低下頭。
他接過分給自己的基礎課程抄本,抱在懷裡。
另一邊,沒有家屬趕來的學員仍擠在一起。
蕭蕭蹲下來,把乾糧分進他們的包裹。
「你們跟著車走。難受了就說,別自己忍著。」
一名小姑娘小聲問道:「到了那裡,還上課嗎?」
蕭蕭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隨後,她把包裹系好。
「上。」
「我們能教的,先教你們。」
…………
儲放物資的側屋裡,貝貝對著王言留下的學生資料,忙了整整一上午。
紙頁按班級分開,缺角的重新包好,能裝進儲物魂導器的先裝進去。
戴鑰衡在門口幫著搬箱子,凌落宸逐一核對箱外的標記。
這些資料,是老師們護送學員時一併帶出來的。
如今,再沒有誰能回學院補取下一份。
「這箱是訓練記錄,別壓在下面。」
貝貝開口。
戴鑰衡把箱子轉過方向,穩穩放好。
戴華斌站在旁邊,接過下一隻,沒再說話。
屋外,徐三石已經趕著一輛空車進來。
江楠楠扶著車沿檢查了一遍,皺起眉。
「這隻輪子歪了。」
…………
和菜頭蹲到車旁,伸手摸過軸套。
舊木料已經裂開一條細縫,空車尚能移動,若坐滿孩子,上路後隨時可能斷。
他抬頭叫來霍雨浩。
兩人把工具箱攤開,用金屬套片夾住裂處,重新調整受力的位置。
霍雨浩托著車軸,和菜頭一點點旋緊固定件。
「再偏一點。」
和菜頭說道。
霍雨浩照做,忽然想起帆羽檢查器具時,總會先讓他們看清哪裡在受力。
不能只看外面像不像修好了。
車輪重新落地。
兩人推著走過一段不平的石路,來回確認,才把位置讓給等候的學員。
和菜頭把工具一件件收回去,動作終於沒有早晨那樣僵硬。
霍雨浩站在車邊,看著第一個孩子坐上去。
他低下頭,又摸了摸懷裡的冊子。
老師留下來的東西,還能用。
…………
暮色再次落下之前,莊園門口已經排好了車輛。
經家屬接走的學員,都留下了去向與接領記錄。
其餘年輕人也按路程與體力分好位置,年長學員站在車隊兩側。
張樂萱親自走過每輛車。
藥物、清水、乾糧,再到坐在裡面的人。
少一個,她都要重新問清。
莊園管事把最後一包路糧遞來。
「護衛會送你們到下一個驛站。」
「到了那裡,再按你們自己的安排走。」
張樂萱接過,鄭重道謝。
這些人沒有欠史萊克什麼。
能夠把孩子們平安照看到今天,已經替他們撐過了最難的幾天。
管事擺了擺手,看著陸續上車的學生,沒有再說別的。
…………
霍雨浩最後回了一趟住過的房間。
桌上的燈已經熄了,王言的冊子被他用乾淨布料重新包起。
王冬站在門邊,等著他。
「剛才戴鑰衡說話的時候,你臉色很難看。」
她輕聲開口。
霍雨浩系布帶的動作頓了一下。
「有些事,和學院沒有關係。」
他沒有把那些舊事一件件說出來,只低頭把最後一處繩結打好。
「也不會因為我們現在要一起走,就變成沒發生過。」
王冬看著他,慢慢點頭。
「那就先記著。」
霍雨浩抬起眼。
門外傳來車輪滾動的聲音,夾著幾名學員輕輕說話的動靜。
他想起林楓那雙冷得讓人心口發緊的眼睛。
可恐懼之外,又多了許多再也不能忘記的名字。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
「我會去找他的。」
「但不是帶著他們,現在回去。」
王冬伸手,握住了他的衣袖。
「走吧。」
…………
莊園的大門,向兩側開啟。
張樂萱站在第一輛車前,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院落。
這裡不是學院。
可老師們送出來的學生、課堂上的記錄、仍願意握住工具與武器的年輕人,都還在。
她收回目光,抬手示意出發。
戴鑰衡與凌落宸走到隊伍前側,貝貝和徐三石留在稍後的位置照看車隊。
戴華斌跨過門檻時,回頭望了一眼學院所在的方向。
隨後,也跟了上去。
霍雨浩把冊子放進懷裡,和和菜頭一起走在載著低年級學員的車旁。
王冬來到張樂萱身側,指向逐漸暗下去的前路。
「從這裡走。」
車輪碾過地面,留下兩道淺淺的痕跡。
他們帶走了最後一批資料,也帶走了仍需要有人照看的孩子。
王冬望著夜色中的前路,慢慢握緊了手。
那扇山門,她一定會帶著他們去敲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