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子倒下時,黃金樹的光芒仍照著學院深處。
蔡媚兒看見了那具屍體。
她握緊雙手,身前魂力驟然亮起,迎著鍾離烏壓來的死亡魔傀,重重推了出去!
轟!
兩股力量撞在半空。
蔡媚兒退了數步,腳下石磚接連碎裂,卻沒有回頭。
「退到內院,接住後面的陣位!」
她的聲音穿過交鋒。
幾名宿老立刻收攏防線,帶著還能行動的成年教師與監察團成員,向海神閣前方退去。
帆羽最後離開前沿。
他按下魂導器上的一處卡扣,已經失去供能的陣位轟然炸開,將追來的兩道身影掀翻在地。
隨後,他抱起尚能使用的核心,轉身沖入迴廊。
他們身後,那些曾經擠滿學生的道路,已經空了。
…………
林楓沒有跟著追進去。
他扶住一根斷柱,右腕還在隱隱作痛。
擊殺玄子留下的消耗,正一陣陣向身體深處湧來。
張鵬走到身旁,遞過藥物。
林楓接住,緩了口氣,看向學院外側。
臨近街區的人正沿遠離學院的道路撤走。
有人拉著孩子,有人扶著老人,腳步急得幾乎要跌倒。
「把牆外的路讓開。」
林楓低聲說道。
「別堵著他們。」
張鵬轉身傳令。
靠近街口的教眾隨之移開,戰鬥的包圍向學院內側收緊。
林楓吞下藥,將冥王劍拄在腳邊。
前方光芒接連炸開。
他這一次,沒有再把自己送進每一道攻擊里。
…………
海神閣外,三處陣樞依次亮起。
金色紋路從兩座偏廳延伸,匯向黃金樹根部,升起最後一層半透明屏障。
莊老站在其中一處陣樞旁,掌中生命魂力不斷湧出。
蔡媚兒肩側的血暫時止住,原本蒼白的臉也恢復了一點顏色。
她抬起頭。
屏障外,葉夕水已經走來。
血魂魔傀的巨掌緩緩抬起,迎著金光,重重落下!
整座屏障猛地向內凹陷。
守在陣樞旁的兩名教師同時吐血,仍拼命按住面前不斷震顫的紋路。
蔡媚兒縱身而起,魂力從身前凝成鋒芒,直取血色巨掌根部!
一片血光被她擊散。
可另一隻巨掌,已經從上方壓落。
蔡媚兒抬臂迎上,身體被砸得向下沉去!
鳳菱的邪火隨即繞向側面,逼得她再次分出力量阻擋。
金色屏障在三處攻擊之間,發出綿長刺耳的震鳴。
…………
帆羽把最後一處核心接入炮身。
他的手很穩。
明都帶回來的筆記,錢多多留下的結構,還有這些天反覆檢查過的供能路徑,此刻都清清楚楚地在腦中展開。
周漪站在走廊另一端,替他擋住逼近的教眾。
「好了沒有?」
「好了!」
帆羽抬頭,長炮對準屏障外一道逼近的身影。
光柱轟然射出!
憎惡長老抬起巨臂,腐肉護住身前,仍被這一炮打得倒退,腹部炸開一片血肉!
旁邊兩名來不及躲開的聖靈教魂師被擊飛,落地後便沒再起來。
帆羽立刻調整炮口。
另一側,冥雷也已經完成瞄準。
兩道光芒幾乎同時撞進迴廊!
帆羽這一炮打歪了冥雷的支架,飛起的碎片扎入後者手臂。
可迎面轟來的雷光,也已經貫穿了他身前的防禦。
炮身炸裂。
帆羽重重撞在柱上,胸口被迸開的金屬撕裂。
他看了一眼空了的炮架,手指動了動,終究沒能再伸過去。
最後一口氣,隨著垂下的手臂散盡。
…………
「帆羽!」
周漪猛地回頭。
就在這一瞬,幽冥劍已經穿過走廊邊緣的裂口。
她轉身擋住劍鋒,雙掌魂力被震得四散,腳下卻仍向前踏出半步,將對方逼離炮架旁的一處供能點。
幽冥斗羅受傷的手臂一沉,劍勢隨之偏開。
周漪趁勢拍出一掌,打得他衣襟翻起。
可下一劍,已經從斜下方穿來。
劍鋒貫入胸腹。
周漪身體一僵,抬起的手掌緩緩落下,呼吸也隨之斷絕。
兩名守陣教師想要上前,身側的供能點卻在連番衝擊中驟然崩開。
強光吞沒半邊走廊。
最後一處炮位,也徹底熄滅。
…………
屏障中出現了一道清晰缺口。
鍾離烏抬手,死亡魔傀抓住缺口邊緣,向兩側猛然撕開!
蔡媚兒迎著他落下,魂力直撞魔傀肩頭,將本就受損的一片黑影再次轟碎。
鍾離烏悶哼,腳步向後一沉。
可葉夕水已經到了。
血魂魔傀正面擊穿蔡媚兒身前最後的防護,沉重力量直落胸前!
她的身體倒飛出去,撞在黃金樹旁的石階上。
鮮血順著唇角湧出。
蔡媚兒撐著台階,仍想抬起頭,卻只看見越來越多的血色壓入視野。
葉夕水第二掌落下。
石階裂開,蔡媚兒的氣息,徹底斷絕。
莊老猛地睜大眼睛。
掌中生命光芒剛剛抬起,一道血色劍鋒便已經切斷了他與陣樞的聯絡!
裴冥越過破開的屏障,血魘魔劍直指胸前。
莊老雙掌合攏,強行夾住劍鋒,生命魂力沿著手掌湧出,將血色壓得劇烈顫動。
裴冥肩胸舊傷被牽得一痛,仍咬牙向前遞劍。
鋒芒穿過雙掌間隙,貫入心口。
莊老的身體緩緩倒下,掌心最後一點綠光,卻落在旁邊一名重傷教師身上。
那人終於得以重新抬起手,擋住了撲向身後的攻擊。
但圍上來的死亡魂力,已經越來越多。
…………
王言站在偏廳門前,手中握著一截折斷的長杆。
他撥開刺來的兵刃,反手擊中面前教眾的肩頭,將人推下台階。
又一道攻擊掃來。
王言向後退了一步,腳下卻踩到崩開的石縫。
他抬頭看見空中展開的萬魂幡,瞳孔驟然收緊。
幽冷魂力穿過他面前的防護,重重撞入身體。
長杆落地。
王言扶住門框,眼前已經開始發暗。
他轉過頭,最後看了一眼偏廳後面的路。
那條路上,沒有學生。
孩子們都已經走了。
他的手掌慢慢鬆開,身體順著門框滑下,再也沒有起來。
…………
最後的戰鬥,集中在黃金樹周圍。
幾名宿老聯手沖開邪火,想要重新接起陣樞,卻被鍾離烏、鳳菱與幾位長老從不同方向截住。
魂力一次次碰撞,石壁被打穿,鮮血落在斷裂的金色紋路上。
從邊境核查後返院的監察團人員,也站在這條防線上。
他們與留下的成年教師一起,把最後能用的魂導器搬到前方。
後勤留守的人手則集中到外院,運送器材與藥物,守住通往陣樞的過道。
沒有人再從這裡撤出。
隨著各處陣樞失守,抵抗被逐段壓碎。
剩餘宿老相繼倒下,成年教師與監察團成員被逼進破損的院落。
最後一陣強光炸開時,偏廳與過道一同坍塌。
守在其中的留守人員,也被斷壁與壓落的魂力淹沒。
塵煙散去後,教中長老逐處搜查。
學院內最後一片仍在反擊的生命氣息,也終於熄滅。
留下的學院成年人,無人生還。
…………
黃金樹外的屏障,開始成片剝落。
三處陣樞盡毀,守陣者全部倒下,原本流動的金色紋路只剩斷斷續續的微光。
葉夕水抬起手。
血魂魔傀雙掌合攏,正面壓向樹根間尚在亮著的核心!
金光猛地向外反衝。
龍逍遙展開黑暗魂力,擋住逸向側後的那一部分,胸肋卻也隨之傳來一陣劇痛。
他臉色發白,沒有再向前。
葉夕水掌下力量再次加重。
核心深處,終於響起一聲清晰碎裂聲。
金色光柱從中斷開!
黃金樹主幹沿著裂口崩開,大片枝葉失去光澤,隨坍塌的樹身向下折落。
依附其間的海神閣,被傾下的木石壓塌。
曾經徹夜亮著燈的窗戶,一扇接一扇消失在塵煙中。
等震動終於停下,那裡只剩碎裂的樹根、斷木與坍毀的建築。
海神閣,覆滅!
…………
林楓站在外側,望著那片漸漸落下的灰塵。
冥王劍收攏了一部分逸散的死亡力量,便被他重新壓住。
他沒有藉著這一刻強行沖關。
體內的八枚魂環仍是原樣,魂力也停在八十六級。
鍾離烏開始讓人清點戰利品、收斂己方死傷。
損壞的魂導器、各處遺物與可能取出的魂骨,都要逐一辨認,送回後再處理。
幾隻封好的箱子被送到後方,林楓連箱蓋也沒有開啟。
皇家封存的原帳與罪證,仍留在明都。
學院求援時隨信送出的帳目摘錄,也已落在各國接信人的手裡。
可眼前這座學院的最後防線,已經沒有人還能重新站起來。
…………
訊息抵達安置莊園,是幾日後的深夜。
霍雨浩坐在燈下。
最新送來的訊息,讓屋內許久沒有人開口。
和菜頭握著工具的手,一點點收緊。
王冬坐在霍雨浩身邊,眼眶通紅,卻沒有打斷他翻書的動作。
那是王言臨走前交給他的卷邊冊子。
裡面記著的是課程、戰鬥觀察與訓練批註。
有些字寫得匆忙,有些地方還留著後來補上的箭頭。
霍雨浩翻到一處熟悉的講解,指尖停在紙上,怎麼也沒能繼續往下。
窗外,張樂萱正在安頓剛聽到訊息的學員。
所有年輕人都還在這裡,沒有誰私自回到那片戰場。
霍雨浩把冊子合上,緊緊抱進懷裡。
那一夜,屋裡的燈亮了很久。
…………
而在戰後的第一個清晨,林楓離開學院廢墟時,天色才剛剛泛白。
他沒有立刻隨隊走遠。
張鵬扶著他走到街口,停了下來。
「我想進去走走。」
林楓說道。
張鵬看了他一眼,點頭,退到不遠處等候。
林楓獨自沿街往前。
街邊門窗大多還關著,撤離的人尚未全部回來,石板上留著匆忙走動時踩出的雜亂腳印。
越往裡走,他的腳步便越慢。
有些房子已經換了模樣,有些門前多出了新的台階。
記憶里的路,比眼前窄一些,也長一些。
那時他太小,牽著父母的手,只顧著望向前面的覺醒室。
他曾經以為,武魂覺醒之後,自己就能變成讓他們驕傲的魂師。
後來,那條路卻成了他無數次閉上眼睛,都走不出去的地方。
…………
街角,一名剛回來檢視鋪面的老人抬起頭。
林楓停在他面前。
「這裡以前,有一間普通覺醒室。」
老人看了看他的臉,又看了看手臂上的傷布。
過了片刻,伸手指向後面的舊屋。
「那一間。後來改成存貨的地方了,門還在。」
林楓低聲道謝,走過去。
舊屋的門板換過,門檻卻比兩旁低下一截。
牆面重新刷過,靠近地面的地方,又被雨水衝出了深淺不同的痕跡。
林楓站在門前,忽然很久沒有動。
就是這裡。
他抬起右手,指尖輕輕落在粗糙牆面上。
當年父母擋在身前時,他站著的位置,離這裡並不遠。
記憶中的黃光、呼喊與伸向自己的手,像碎片一樣重新浮起。
他想抓住的那隻手,最後還是沒有抓住。
…………
已經空了的暗褐色酒葫蘆,被放在門前一塊平整石面上。
外殼的新劃痕還在,血跡已經幹了。
林楓看著它,慢慢鬆開五指。
就是掛著這件東西的人,毀掉了他的家。
如今,那個人已經死了。
他的右臂骨,也早已融進自己體內,最後親手送出了致命的一劍。
林楓抬起右手,按在胸前。
那裡仍有傷痛。
可撐著他走了這麼久的那股恨,忽然找不到了繼續落下去的地方。
他原本以為,到了這一天,自己會很痛快。
會想笑,會想把這些年受過的苦,一件件說給他們聽。
可真正站回來時,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
玄子死了。
穆恩死了。
海神閣也已經倒了。
眼前這扇門,卻不會因此再開啟一次,讓父親和母親從裡面走出來。
…………
林楓從旁邊取來一塊可以立穩的石板。
冥王劍只凝出很短的一截鋒芒,一筆一畫,在石上刻下祭記。
父母遇難處。
林楓祭。
這是他今日留在故地的記號。
他把石板放好,又取出隨身水囊,緩緩傾下清水。
水沿著舊石面的縫隙淌開,浸濕葫蘆旁乾燥的灰塵。
林楓跪了下來。
膝蓋碰到石板時,胸腹的傷又扯了一下。
他像是沒有感覺到,只把頭低了下去。
六歲那年,穆恩曾攔下第二次攻擊,保住了他的命。
可在那之前,父母已經為他倒下。
這些事,他都記得。
如今該還的仇,終於用自己的手,一筆筆討了回來。
只是那個等著父母牽手帶回家的孩子,始終沒有等到他們。
…………
清晨的風從街口吹來。
林楓低著頭,手掌緊緊按在石面上。
先是一滴水,落在他指間。
隨後,是第二滴。
他沒有去擦。
這些年被壓下的慌張、委屈與思念,終於在這間舊屋前慢慢涌了出來。
此刻,沒人要他舉劍。
也沒人逼著他證明,那柄劍究竟算不算邪惡。
他只是把額頭輕輕抵向石面,像終於走完了一條太長的路。
聲音出口時,仍帶著壓不住的顫抖。
「父親,母親。」
「孩兒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