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到學院上空時，玄子仰頭喝下了最後一口酒。
暗褐色的葫蘆被他重新掛回腰間，碰在衣帶上，發出輕輕一聲悶響。
他的右袖空蕩蕩地垂著。
左手，卻已經緩緩握緊。
隔著前方空地，林楓提劍走來。
兩人之間沒有學生，也沒有來往的行人。
防線後面的教師已經各自站穩，黃金樹的光芒從更深處透出，將屋簷邊緣映成淡淡金色。
玄子盯著那柄灰白長劍，臉上的肌肉輕輕抽動。
「你還敢來。」
林楓停在空地另一端。
「我為什麼不敢？」
「穆老因你而死，少哲、多多……」
「我的爹娘，也因你而死。」
林楓打斷了他。
聲音並不高，卻讓附近幾道正在移動的目光，同時落了過來。
玄子左手驟然收緊。
林楓看著他，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今天，我來找你。」
…………
一道死亡魂力越過側面屋頂，迎向從防線後方升起的光芒。
鍾離烏已經向前踏出。
蔡媚兒立刻抬手，身旁幾名宿老也隨之出陣。
鳳菱的邪火從另一邊鋪開，血魘魔劍划過空中，將試圖繞向前面的身影截住。
莊老站在後方，魂力不斷送入受衝擊的守備位置。
帆羽帶人轉動魂導器，迎向逼近的聖靈教強者。
學院的第一道防線，轟然亮起！
葉夕水停在另一側高處，目光越過前沿，落向黃金樹。
龍逍遙站在她後方，抬掌擋開一片遠遠盪來的餘波。
他胸肋仍有舊痛，沒有再向前強沖。
幾處交鋒同時展開。
可林楓和玄子之間，仍留著一段空地。
玄子看了一眼被鍾離烏等人纏住的同伴，腳下終於向前一踏。
渾厚黃光，從地面驟然升起！
…………
九枚魂環依次浮現。
第七魂環閃動，饕餮真身展開！
巨大的饕餮獸影在玄子身後抬起頭，沉重氣息壓得地面細石不斷跳動。
他的右臂沒有長回來。
可左掌抬起時，迎面湧出的力量仍像一面倒下的石壁！
林楓身上，八枚魂環同時亮起。
第七魂環閃動，灰袍冥王虛影從他身後升起，巨劍與手中鋒芒重合。
冥王降臨！
灰白劍光，迎面斬向壓來的黃光！
轟！
林楓向後滑出數步，雙腳在地面犁出兩道深痕。
玄子卻已經跟上。
左掌從劍鋒外側壓入，直擊他的肩胸！
林楓猛地轉劍，劍脊擋在身前。
玄子掌緣貼著劍身一震，狂暴魂力順勢撞上冥獄甲，將灰白甲光砸得凹陷下去！
胸前傳來一陣悶痛。
林楓借力後撤，腳尖剛一觸地，便看見黃光從玄子腳下迅速擴散。
第八魂環，亮了！
「大地歸墟！」
…………
地面轟然下陷。
林楓腳下的岩層向內塌落，驟然加重的壓力扯住雙腿，逼得他膝蓋猛地一沉。
玄子左掌從上方拍下！
林楓右臂一震，魂骨中的重力牽引隨之發動。
那股壓向胸口的力量，被他向側面扯偏少許。
只少許。
玄子掌下黃光擦過他的肩頭，砸在身側，震起漫天石屑！
林楓藉著這一點偏移，強行從下陷處躍開。
肩甲裂出一道細紋，裡面的痛卻已經傳到骨頭。
他沒有停。
灰白霧氣貼著地面散開，冥界往生將附近空地籠住。
壓在腿上的沉重並未消失，玄子身上奔涌的魂力，卻在進入灰霧時微微一滯。
林楓腳步一轉，劍鋒從玄子空蕩的右袖一側刺入！
玄子冷哼，腰身陡然扭轉。
左掌橫掃，竟搶在劍鋒遞到之前，將林楓持劍的手臂震開！
「當老夫只少了一條手，便任你宰割？」
黃光轟然炸起。
林楓向後退開，虎口微微發麻。
對方早就在等他找斷臂那一側。
…………
玄子腳下一蹬，再次逼近。
饕餮獸影的巨足重重落下，整片灰霧被踩得向兩邊翻卷！
林楓沒有繼續繞向右側。
他直迎著玄子左掌，持劍向前。
灰白鋒芒與黃光連續相撞，震得手臂一次次發沉。
第三次碰撞時，玄子掌緣忽然向下滑去，反扣林楓腕部！
林楓立刻收臂。
可掌風還是掃過前胸，將原本就出現裂紋的甲光撕開一片。
他悶哼著倒退，胸口升起一股熟悉的刺痛。
七周養回來的傷處，終究還是被這一下牽動。
玄子正要追擊，空蕩右肩卻突然抽痛。
奔涌的魂力在舊傷附近短暫停了一下。
他腳步微頓，立刻強行壓住。
可林楓已經抬起眼。
他看見了那一下停頓。
灰白長劍從下方撩起，逼得玄子不得不提前收掌！
劍鋒貼過左腕，劃開了一道淺淺的血口。
…………
死亡氣息順著傷口滲入。
玄子臉色一沉，魂力立刻向腕部壓去。
林楓第八魂環，就在此刻亮起。
「冥淵斷流斬！」
第二劍沿著剛剛開啟的位置斜落！
玄子迅速轉腕，避開了最深的鋒芒，手臂外側卻仍被切出一道新傷。
湧向掌心的魂力猛地一亂。
林楓踏前半步，長劍直取玄子胸口！
黃光在最後一瞬凝起。
玄子以深厚魂力沖開手臂上的滯澀，左掌重重砸在劍鋒側面！
林楓被震得向旁邊滑開，嘴角終於溢位一縷血。
可玄子也沒能立刻追上。
那隻僅剩的左手，指間已經沾滿鮮血。
死氣仍在傷口中侵蝕。
每一次發力，他都能感覺到掌心魂力短暫的不順。
玄子盯著林楓，眼底的怒意越來越重。
一個當年連武魂都喚不出的孩子，如今竟已經能讓他接連見血！
…………
「老夫當年，就不該讓你活下來！」
玄子沉聲開口。
林楓緩緩抹去嘴角的血。
「我六歲。」
「你看見一柄劍，就要殺我。」
「我的爹娘擋在前面，你也沒有收手。」
玄子身後的獸影越發清晰，目光卻沒有避開。
「你現在做的事，難道還不能證明……」
「我現在站在這裡，是來殺你的。」
林楓抬起冥王劍。
「可那間普通覺醒室里的孩子，還沒有殺過任何人。」
玄子呼吸微滯。
林楓看著他，握劍的五指一點點收緊。
「你是怕我將來做惡。」
「那你殺死他們的時候，又算什麼？」
四周的廝殺聲不斷傳來。
玄子沉默了片刻，左掌緩緩張開。
沒有道歉。
也沒有退讓。
最後一枚魂環，在他腳下驟然亮起！
…………
「吞噬星空！」
深沉的旋渦，從饕餮獸影前方展開。
附近的光芒彷佛都被扯了進去，碎石、灰霧與飛散魂力同時向內匯聚！
林楓腳下一沉。
身後的冥王虛影被拉得向前傾斜，領域中翻湧的死亡氣息，也開始不斷流失。
玄子左臂顫動，手腕傷處的鮮血沿著指尖灑落。
舊傷像被這一擊重新撕開，空蕩的右袖邊緣隱隱滲出血色。
他卻仍將旋渦向前推去！
「今日，就讓老夫親手收了你！」
林楓橫劍，身體被強大吸力拖著向前挪動。
腳下地面不斷裂開，灰白甲光被扯得發出細密響聲。
遠處，張鵬目光驟變，腳步剛要移來，便看見林楓身後的冥王虛影忽然散了。
緊接著，是貼地翻湧的灰霧。
領域收回！
冥王劍，也消失在掌心！
…………
玄子眼底閃過一抹狠色。
可下一瞬，一股徹骨寒意，突然從那道年輕身影中涌了出來。
飄落的細雪穿過煙塵。
林楓腳下，原先的八枚魂環已經隱去。
只有一枚魂環，緩緩升起。
橙金色！
一位白衣女子的虛影在他身後浮現，長發隨寒意輕揚，冰藍色眼眸俯視前方。
冰天雪女！
旋渦邊緣被吸來的水汽，驟然凝成一片細密冰晶。
林楓抬起右手。
一柄澄澈冰劍，凝聚在掌中。
不遠處，鍾離烏的目光猛地轉來。
鳳菱掃開面前攻擊，眼中也掠過難以掩飾的驚色。
「第二武魂？」
葉夕水看見那枚橙金色魂環，原本抬起的手掌微微一停。
就連龍逍遙，也緩緩抬起了頭。
這個聖子，竟還藏著另一種武魂！
而那股冰冷氣息，已經遠遠超出了尋常冰屬性所能達到的程度！
…………
林楓沒有去看任何人。
經脈中，魂力正在飛快消耗。
那柄冰劍凝成的每一寸，都清晰地抽走他體內的一部分力量。
精神海內，雪帝站在封存的力量旁，靜靜看著他。
握劍、抬臂、向前。
所有動作，都由林楓自己完成。
「帝劍。」
劍鋒迎向深黑旋渦。
「冰極無雙！」
寒光斬下！
旋渦最前端的吞噬力量，猛地一凝。
冰霜沿著邊緣迅速蔓延，將不斷旋轉的魂力凍結出一道清晰裂口！
玄子臉色驟變，立刻催動魂力。
黑暗向內翻卷，剛剛凝起的冰層接連爆碎！
林楓的右手，也在衝擊中震得發白。
可冰劍沒有停。
他咬住牙，將劍鋒沿著那道裂口，繼續向前壓了下去！
魂力經過玄子受傷的左腕時，再次出現極短的一滯。
裂口驟然擴大！
刺目寒光，終於從吞噬旋渦之中穿出！
…………
轟！
深黑旋渦向兩側撕開。
大片冰晶裹著失控魂力炸散，林楓肩頭被碎片划過，皮膚上立刻浮出血線。
他衝過裂開的邊緣，腳步踉蹌了一下。
體內魂力已經消耗了一大截，握著冰劍的手指，更是陣陣發麻。
可前方，玄子同樣被震得後退。
一層冰霜攀上他的左臂，沿著血口向上蔓延。
他猛地一震，冰層頓時碎開大半。
胸中舊傷卻也被第九魂技崩散的衝擊牽動，湧上來的一口血，再也沒能壓住！
玄子彎下腰。
身後饕餮獸影搖晃著，幾乎無法保持完整。
林楓就在這時，散去了手中冰劍。
白衣虛影消失。
橙金色魂環，也隨之收回。
灰白鋒芒，重新出現在他的掌心！
…………
玄子猛地抬頭。
那柄劍，他再熟悉不過。
可這一次吸引他目光的，卻是林楓右臂上亮起的光紋。
厚重力量，沿著骨骼深處一寸寸湧出。
玄子瞳孔驟縮。
那股氣息……
「老夫的魂骨！」
林楓向前踏出一步。
八枚魂環重新浮現，右臂卻已經繃得筆直。
「認出來了？」
玄子左掌猛地拍來，殘存黃光直取林楓面門！
林楓沒有迎著掌心硬撞。
重力牽引再次落下，將玄子已經不穩的重心，向側面輕輕扯動。
獨臂老人腳下一偏。
左掌擦著林楓肩側壓過，震得胸前殘餘甲光再次碎開！
林楓喉間涌血，腳步卻沒有停。
右臂魂骨深處，厚重力量驟然貫進劍柄！
「今天。」
灰白長劍，迎著玄子胸前落下。
「就用你的魂骨，殺你！」
撼岳！
…………
這一劍，撞開了玄子匆忙聚起的黃光。
鋒芒觸及衣料，隨即貫入血肉！
玄子身體猛地一震。
死亡力量沿著劍鋒，灌入胸膛。
玄子左手猛地扣住他的手腕。
那五根手指仍有驚人的力量，捏得林楓腕骨咯咯作響。
可掌心的黃光，已經開始散亂。
玄子想重新凝出饕餮獸影，身後的虛影卻在死氣侵入時猛地一顫。
冰傷、劍傷與舊日斷臂留下的本源創傷，同時壓了上來。
他張開嘴，一大口血湧出來。
林楓站在他面前，眼睛一眨不眨。
手腕很疼。
胸口也很疼。
可他終於看見，那個曾經把父母一擊殺死的人，也在自己的劍前，失去了站穩的力氣。
…………
灰白長劍，貫穿了心口。
玄子扣在林楓腕上的手，緩緩鬆開。
身後的饕餮獸影發出最後一聲低吼，隨即從胸前開始崩散。
殘餘魂力還想向內凝聚，卻被深入臟腑與精神的死亡力量徹底絞碎。
那雙始終帶著怒意的眼睛，一點點失去光澤。
林楓握著劍，久久沒有動。
直到面前的生命氣息斷絕，連最後殘存的意識也散去，他才緩緩將劍抽出。
玄子的身體，重重倒在地面。
空蕩右袖鋪在身側，再也沒有動過。
玄子，死！
…………
林楓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很慢。
附近幾道視線同時落來。
有人怒喝，有人向前邁了一步，卻立刻被迎面的死亡魂力擋住。
林楓沒有抬頭。
他慢慢彎下腰，從玄子衣帶上取下那隻暗褐色酒葫蘆。
葫蘆外殼被石屑擦出數道新痕，邊緣還沾著一點血。
他握在掌中，看了片刻，才將它收進儲物魂導器。
冥王劍收攏少許散逸死氣，隨後被他壓住。
此時此地，他還不能停下來煉化。
抬起頭時，學院深處的光芒依舊亮著。
蔡媚兒仍在帶人擋住前方，莊老的魂力不斷送入防線。
帆羽、周漪、王言，以及留下的成年教師和監察團成員，都還在自己的位置上。
廝殺，並未結束。
林楓擦去唇邊的血，重新握緊冥王劍。
這一次，他越過了玄子倒下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