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送到海神閣時，長桌旁沒有人說話。
一截焦黑的魂導炮內管，被放在桌面中央。
金屬表面已經扭曲，側面那幾道製作時留下的刻痕，卻還能辨認。
帆羽看了許久，伸手摸過裂口。
「是錢院長的。」
他的聲音很啞。
這是日月帝國隨陣亡通報一同送來的殘物。
另一封密信，則由剛剛返院的監察團人員親手送入。
送信者滿臉風塵，衣擺上還沾著一路奔波的泥灰。同去核查的幾人，也已返院，正在閣外等候問詢。
他們沿聯絡站趕到碎石谷附近，核對交戰地點，又按約見到了暫存的遺體。
兩路訊息前後抵達，記下的結果沒有分別。
穆恩、林老、言少哲、錢多多。
以及兩名宿老、兩名執事。
無人生還。
蔡媚兒扶在椅背上的手，一點點收緊。
莊老站在窗前，久久沒有轉身。
長桌盡頭，玄子看著那截殘炮，左手猛地按下。
桌面裂開一道長縫！
「林楓！」
怒吼剛出口，他胸口便是一陣急促起伏。
空蕩蕩的右袖隨著魂力抖動，舊傷深處傳來一陣刺痛，逼得他把下一口氣生生咽了回去。
穆恩死了。
那個曾經能壓住所有爭論、替學院撐住天空的人，竟真的死在了日月帝國！
…………
「現在不是出城報仇的時候。」
蔡媚兒抬起頭。
玄子猛地看向她。
她沒有避開，反而將另一份信箋推到桌前。
「我們還不知道，他們下一步什麼時候來。」
「但學生必須先走。」
玄子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莊老終於轉過身。
「先前定下的接應地方，現在就啟用。藥物、食物，分批送出去。」
「低年級先走，內院學員跟在後面護送。」
蔡媚兒點頭，隨後望向帆羽。
「你們去帶隊。」
帆羽把那截殘炮輕輕放下。
指尖的灰，沾在他掌心。
「我把孩子們送到，再回來。」
玄子抬起左手，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用力閉了閉眼。
從前，他們總覺得有海神閣在，有穆恩在，史萊克便不會倒。
如今，這句話已經沒有人敢再說出口。
…………
同一時間，林楓還躺在休養的房間裡。
胸腹纏著新的藥布，右手虎口的裂傷也被仔細包好。
每當他想抬起手臂，傷口便會牽出一陣清晰痛意。
張鵬坐在門外，胸肋仍需用藥。
裴冥比他恢復得更慢，肩胸受到的衝擊尚未散盡，連日常運轉魂力都要分成幾段。
鍾離烏右手的血傷已經結住，死亡魔傀受損後的反噬，卻還壓在體內。
龍逍遙傷得最重。
穆恩撞斷的胸肋，讓他臥床數日，稍一用力便會咳血。
葉夕水守著他，也沒有再提立刻趕往史萊克。
那一戰贏了。
可每個人身上，都留下了清清楚楚的代價。
林楓看著掌心，緩緩鬆開手指。
冥王劍中存著的力量還在。
他卻沒有急著去碰。
先讓身體，重新撐得住這柄劍。
…………
十餘日後，林楓終於能夠獨自坐到窗前。
他閉上眼睛，將一小縷暫存的死亡力量引出。
灰白氣息順著經脈緩緩運轉，經過胸前時，仍讓尚未徹底癒合的傷處微微發緊。
林楓立刻放慢速度。
一圈，兩圈。
直到那縷力量完全化入自身，他才重新睜眼。
沒有接著引出第二縷。
傍晚，他起身走過院子，試著握劍，最初只能抬到肩前。
又過數日，劍鋒才終於能夠平穩落下。
每一次修煉結束，藥布上滲出的血都會少一些。
到了第四周，那道一直停在八十三級的魂力，終於緩緩向前跨出了一步。
八十四級。
林楓感受著體內逐漸厚實的力量，吐出一口長氣。
這一次，他沒有再靠著牆才能站穩。
…………
精神海中，雪帝睜開眼睛。
她看著死亡一側漸漸平復的波動，抬起手，解開了封存力量最外面的一小部分。
一縷純淨寒意，緩緩流入林楓體內。
「只煉這些。」
她說道。
林楓點頭，將寒意接住。
他已經吃過身體承受不住的苦，不會再拿尚未養好的經脈去硬撐。
生命一側的金色光芒輕輕流動，托住精神海邊緣，任他把那縷力量一點點化開。
幾日後，封閉的修煉室內，一柄冰劍出現在林楓掌中。
冰天雪女的虛影只浮現片刻，便被他收回。
室外的人，只知道聖子仍在養傷修煉。
沒有人看見那一枚橙金色魂環。
第五周，八十五級。
第七周，八十六級。
林楓重新握住冥王劍時，身上的八枚魂環依次浮起。
兩紫、兩黑、四紅。
劍還是那柄劍，可落下時帶起的死亡氣息，已經比碎石谷中更加凝練。
休養後期，夢紅塵的來信也送到了。
她把學院的近況寫了整整一頁。笑紅塵又拉著馬如龍進了訓練室，兩人為一處配合吵了半天，最後還是一起重新練到天黑。
看到這裡，林楓握信的手停了停。
紙頁末尾，她另起了一行。
「手傷好了，就回個信。別讓我總從爺爺那裡聽你的訊息。」
林楓坐在桌前，將紙展平，拿起筆。
落筆時，虎口還有一點牽扯的感覺。
他慢慢寫下傷勢已經好轉，又在後面補了幾句話。
寫完，重新讀過一遍，才把信封好，交給負責往來的人帶回明都。
…………
明都，太子府。
孔德明將整理好的戰報放在徐天然面前。
損毀陣位、陣亡人員、撫恤與補充器材的數目，一頁接著一頁。
最後，才是封存證物的清單。
徐天然看完，沒有立刻合上。
「夕水盟的帳，查到哪裡了？」
「涉人魂器件的幾處庫房已經封住，原帳與收據分別存放。」
孔德明回答。
「其中記錄，與史萊克帶回去的摘錄對得上。」
徐天然手指輕輕敲了敲紙面。
「那就不能再讓他們把這條生意照舊做下去。」
前來交涉的鐘離烏坐在另一側，臉色沉了沉。
「殿下想要什麼？」
「經手的人，相關庫房，以及剩餘的帳。」
徐天然抬眼看他。
「合作歸合作。這些東西，本宮不會替你們燒掉。」
屋內安靜了一會兒。
鍾離烏最終沒有掀桌離開。
幾處已經暴露的支線，需要收攏。接下來要動史萊克，也離不開邊境壓力與後方補給。
徐天然握住了證物，也就握住了聖靈教一截不願被人碰的軟肋。
雙方的合作，繼續往前走。
那本帳，卻始終鎖在皇室的庫中。
…………
送往各國的照會，很快離開明都。
日月帝國公開了穆恩潛入、襲擊本國學院學員，以及後續在境內發生交戰的經過。
至於夕水盟的罪證，則另案封存待審，沒有被說成憑空偽造。
與此同時，日月邊境開始輪換部隊，補充魂導器材。
軍隊停在本國境內。
可那些沿國境展開的炮位，仍讓另一邊不敢輕易抽走守軍。
史萊克的求援信，一封封送了出去。
送回來的，有藥物，有錢糧，也有願意接納學員的承諾。
真正能夠立刻趕來，面對兩名極限斗羅的強者，卻遲遲沒有湊齊。
幾國在來往信件中爭論出兵的規模與路線。
學院裡，蔡媚兒翻過一封又一封回信，臉色越來越沉。
她已經等不起所有人商量完。
「下一批學生，今晚就走。」
…………
天色未明，霍雨浩站在集合處。
和菜頭揹著整理好的工具箱，幾次想說話，又都忍了回去。
帆羽走到兩人面前，替霍雨浩拉緊了揹包上的繩扣。
「到了地方，先把同學安頓好。」
「老師，我能留下。」
霍雨浩終於開口。
帆羽抬起頭。
霍雨浩的聲音很低，卻比先前更急。
「我可以幫著修魂導器，也可以……」
「你該學的，還沒有學完。」
帆羽打斷了他。
「錢院長留下的東西，不能到你們這裡就斷了。」
霍雨浩喉頭一緊。
那些在明都小心翼翼度過的日子，那場讓他連繼續打聽都不敢的毒打，此刻又清晰起來。
他知道林楓有多可怕。
可老師把工具交到他手裡時，手掌仍然很穩。
王冬站到他身側，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她沒有勸他忘記什麼，只輕輕說了一句。
「先走。」
蕭蕭也抱緊了懷裡的包裹，跟著隊伍轉身。
霍雨浩低下頭，把那套工具收好，終於邁出了腳步。
…………
另一隊在校門旁等候。
貝貝逐一檢查車上的繩索，徐三石把最後一隻箱子搬上去，肩頭已經沾滿灰塵。
江楠楠扶著一名緊張得臉色發白的低年級學員，替她騰出靠里的位置。
隊伍前方，張樂萱轉過身。
「路上不要散。到接應處，再按安排分隊。」
戴鑰衡與凌落宸走在外側，護著年紀更小的學生先行。
戴華斌落在後面，回頭看了一眼學院大門，攥緊拳頭，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沒有誰被允許單獨留下。
這一次的命令，來自海神閣。
所有仍在學院的年輕學員，都必須離開。
王言站在門內，把最後一疊學生資料交給周漪。
周漪點完人數，抬頭掃過隊尾。
「都跟上，誰也別掉隊。」
她的聲音依舊嚴厲，伸手扶住一名學生肩膀時，動作卻很輕。
…………
隊伍分批離開，走了不同的道路。
帆羽、周漪與王言分別護送，直到最遠的一批也抵達借用的安置莊園，才把名單與物資逐項交給接收的人。
那裡有已經趕來的學員家屬，也有受託守衛的地方魂師。
張樂萱帶著年長學員接過照看同伴的事情，安排輪值，把剛下車的孩子領進屋。
最後一份回報送到時，名單上的名字全部有了著落。
外院、內院，包括之前赴日月交流又返回的學生，無一留在待戰的學院裡。
霍雨浩站在院門前，看著帆羽重新系好行裝。
和菜頭站在他旁邊，嘴唇抿得發白。
「老師，還要回去嗎？」
帆羽點頭。
「那邊還有人等我。」
王言將一隻卷邊的冊子交給霍雨浩。
「先替我收著。」
周漪轉身，望向已經安頓好的學生，又把視線收了回來。
三位老師沒有帶走任何學生。
他們按原路折返，數日後，重新踏進史萊克學院的大門。
…………
海神閣內，燈一直亮到深夜。
玄子站在黃金樹映下的光芒中，左手慢慢抬起。
渾厚魂力向外涌動，剛凝出一片黃光，胸口便再次傳來隱痛。
他停了停，把那股失控的震動壓回去。
右袖依舊空著。
曾經被穆恩與莊老提起的續臂辦法，終究沒能走到成功那一步。
本源上的傷，也沒有因為這一個多月的憤怒而消失。
莊老看著他，沉聲說道。
「別在他們來之前，把自己先耗垮。」
玄子沒有回頭。
「我知道。」
蔡媚兒走入閣中，將學生安全抵達的最後一份回執放下。
玄子看完，緩緩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沉沉的狠意。
「那就守。」
「讓他們來！」
…………
林楓離開休養處時，已經過去了七周。
張鵬能夠正常行走，胸肋舊傷卻仍不能長時間硬撐。
裴冥也重新握穩了血劍，肩胸處留下的創傷，需要繼續溫養。
龍逍遙坐在後面的車中，閉目調息。
他的呼吸已經平穩許多，可深吸時，胸肋仍有不適。
葉夕水與他同行，沒有讓他獨自先趕去學院。
聖靈教的精銳，則早在這些日子裡分批出發。
長老走不同道路，接應者先行探路，所需物資在日月境內領出，再由教中自己的渠道轉運。
帝國軍隊留在國境附近，繼續牽住另一邊的目光。
這一次向史萊克靠近的，是聖靈教自己的隊伍。
「唐雅呢？」
林楓看過出行安排，隨口問了一句。
「藍銀聖女留在教中修煉，不隨這次行動。」
鍾離烏回答。
林楓點頭，將紙頁遞了回去。
…………
路上，學院學生已經全部轉移的訊息，也送到了林楓手裡。
他看完，折起信紙。
鍾離烏望著他。
「要不要分人去找？」
「不用。」
林楓答得很快。
「去學院。」
信紙在他掌心輕輕一翻，被收了起來。
他要見的人，還在那裡。
數日後，史萊克學院遠處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林楓停下腳步。
前方的建築間，不時閃過正在布置防禦的魂力光芒。
留下的宿老、教師與成年監察團成員，已經各自守住位置。
帆羽帶人檢查陣位，周漪穿過迴廊，把最後一批守備物資送到前面。
王言站在一道門前，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教室，隨後關上了門。
更深處，黃金樹的光芒從夜色里透出。
玄子拖著空袖，站到了防線最前方。
林楓隔著漸沉的暮色，看見了那道身影。
冥王劍，在他手中一點點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