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龍影的邊緣，終於出現了一道無法立刻補上的缺口。
穆恩抬起手，指間仍有耀眼光芒，可那光芒落進龍影之後，卻只讓裂口合攏了大半。
剩下的一線，始終在顫動。
葉夕水看見了。
龍逍遙也看見了。
兩人沒有交換目光，血魂魔傀與黑暗聖龍卻同時向前壓近！
穆恩橫起龍爪，迎面擋住血色巨掌。
黑龍從側面撞來，重傷的胸膛避開正鋒，以肩背硬頂著金光，把穆恩向低處壓去。
龍逍遙喉間再次湧起腥甜。
斷裂肋骨帶來的疼痛，幾乎讓他眼前發暗。
可他沒有鬆開。
葉夕水順勢踏前，左袖上的血滴落在碎石間，另一隻手已經逼到穆恩身前。
穆恩低喝一聲，金光迎面炸開！
兩道身影同時被震退。
他的身體卻也隨之一晃，雙腳落地，踩裂了腳下岩層。
胸中那團從本源燃起的火，正在一點點吞掉最後的支撐。
光明聖龍的龍吟，已經不似最初那樣高亢。
…………
東面的淺溝里，褐衣宿老終於停下腳步。
肩上流出的血，順著手臂滴了一路。
他扶著溝邊石壁，抬頭看向前方。
林帶外側，一道飛行魂導器的光芒掠過，隨即向更東的位置轉去。
對方沒有看清他們的臉，卻看見了被踩倒的矮草。
短促訊號從上方傳開。
持帳執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身後，斷枝被踩碎的聲音已經接近。
幽冥斗羅按著受傷的前臂，從溝口旁顯出身形。
冥雷落在另一側高處，肩側炮口轉向了這條狹窄淺溝。
他們循著血跡追來，又從外圍偵察者那裡，得到了前面有人移動的訊息。
褐衣宿老緩緩鬆開扶牆的手。
「東西給我。」
執事搖頭，把胸前儲物魂導器攥得更緊。
「您先走，我來引開他們。」
宿老看著前後逼來的身影，嘴角動了動。
哪裡還有能走的路。
…………
雷光轟然落下！
褐衣宿老抬起雙臂，魂力從體內湧出，在溝口撐起最後一層屏障。
他回身將執事推向側面，自己卻迎著雷光沖了出去！
幽冥劍同時斬落。
屏障被兩股力量撕開，宿老肩頭猛地一沉，血從胸前噴出。
他仍向前遞出了一掌。
幽冥斗羅側身避讓，受傷的前臂被余勁掃中，傷口再次繃開。
可劍鋒已經刺進宿老胸膛。
褐衣身影撞上溝壁，雙膝緩緩跪下，再沒能起來。
持帳執事猛地抽出短刃。
他沒有把儲物魂導器扔進雷光里。
那些被記在帳頁上的名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人，不該連最後一點痕跡都被燒掉！
短刃迎著逼近的劍光刺出。
幽冥斗羅手腕一轉。
刃身折斷，冰冷劍鋒划過執事頸側。
他身體晃了晃，伸手捂住傷口，指間的血卻止不住地湧出。
倒下時，另一隻手仍按在胸前。
冥雷從高處落下，確認兩人已經沒了氣息，才轉頭示意後面的聯絡人員。
原本進入日月帝國接應的那幾個人，此刻已經無人能繼續把帳送回去了。
…………
金色龍尾狠狠掃過溝外。
龍逍遙剛剛擋住穆恩右臂，胸前便又挨了一記重擊，整個人向側面倒滑出去！
他張口噴血，黑龍胸鱗散落一大片。
葉夕水立刻壓上，血魂魔傀雙掌迎面合攏，卻被穆恩從掌間硬生生撞開。
「老夫還沒死！」
穆恩的聲音，震得近處碎石同時跳起。
他抬起手，殘存金光在掌心迅速凝聚。
那片光芒，直指溝後的斜岩！
鍾離烏臉色一變。
死亡魔傀的殘臂立刻擋到前方，張鵬也一把扣住林楓的肩膀。
可林楓沒有抬頭去看那隻手。
他的視線，始終停在穆恩左側後肋。
金色魂力正在從傷處抽離，匯入那最後一掌。
原本被死死束住的灰白氣息，隨之露出了一線。
第八魂環，亮了。
…………
「葬魂迴響。」
林楓的聲音很低。
那縷由他親手刺入血肉的死氣，在鎖定之下驟然震動。
穆恩左後肋的傷口猛地裂開！
被金光壓在劍創里的死亡力量，一瞬間炸進附近血肉，隨之掀起的靈魂震盪，直衝精神深處！
穆恩悶哼一聲。
掌中金光劇烈一顫，偏斜著轟向溝口外側。
大片岩石被轟成粉末。
鍾離烏撐起的死亡魂力仍被擦得向後凹陷，嘴角再次見血。
可那一掌，終究沒有落在林楓身上。
林楓卻也猛地彎下腰。
眉心劇痛如針扎，耳邊只剩尖銳嗡鳴。
他靠著張鵬的手臂，才沒有一頭栽下去。
引爆之後，傷處那縷與劍相連的死氣，徹底散了。
可他爭來的這一瞬，已經夠葉夕水出手！
…………
血魂魔傀迎面扣住穆恩肩背。
龍逍遙忍著胸肋斷裂的痛，重新撲回，黑龍利爪從另一側抓住金色龍影！
兩股極限魂力，同時向內絞落。
穆恩強行提氣，光明聖龍張口長嘯。
金光剛剛從胸前亮起，便被血色巨掌迎面拍散！
轟！
那道始終不肯低頭的龍影，終於從胸腹處裂開！
大片金色鱗光，沿著裂口向空中散去。
穆恩的身體從破碎真身中顯出，雙腳踉蹌著退後，後背撞上溝外斷石。
龍逍遙也隨即落地，單手按住胸口，血從指間不斷滲出。
葉夕水臉色發白，血魂魔傀的雙掌卻仍向內扣著，將穆恩重新凝起的魂力，一層層壓碎。
穆恩閉了閉眼。
真身崩散的震盪，已經沖入精神之海。
原本凝實的金色守御，被相繼壓來的黑暗與血色力量撕開缺口。
他撐著斷石，仍想站直。
可這一次，雙腿沒有立刻聽他的使喚。
…………
「帶我過去。」
林楓終於抬起頭。
鍾離烏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鬆開前方的防護。
葉夕水已經壓住穆恩正面。
龍逍遙站在側方，黑暗魂力封著他的另一條手臂。
鍾離烏這才伸手托住林楓，沿著溝沿向前移動。
張鵬跟在另一側。
三人跨過剛剛被金光轟碎的岩層，一直走到距離斷石只有數步的位置。
穆恩聽見腳步，緩緩抬起頭。
看見林楓那張蒼白的臉時，他的目光停住了。
「你……還是走到了這裡。」
林楓握著冥王劍，沒有馬上回答。
他也在看穆恩。
當年那個高得需要自己仰頭才能看清的老人，此刻正靠在斷石前，衣襟滿是鮮血。
可那張臉，他始終記得。
…………
「你六歲那年，是老夫攔下了玄子。」
穆恩的聲音斷斷續續，目光卻仍落得很穩。
「若沒有那一攔，你活不到今日。」
「我記得。」
林楓開口。
穆恩眼底動了一下。
「我也記得，你封了我的武魂。」
林楓繼續說道。
「給了錢，讓我活下去。」
「這些事，我一件都沒忘。」
風卷過碎石，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穆恩看著他，喉結動了動。
「老夫那時，沒有讓玄子再殺你。」
「可我的父母，已經被他殺了。」
林楓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他們沒有活下來，聽你說這句話。」
穆恩沒有回答。
林楓向前挪了半步，握劍的手仍在微微發顫。
「父母是玄子殺的，我不會把這筆帳說成你親自動的手。」
「可我也不會因為你救過一次，就當他們沒死。」
「更不會讓你們後來一次次追殺，都變成理所當然！」
…………
穆恩胸前起伏了一下。
「夕水盟那些死去的人呢？」
他看了一眼站在林楓身側的鐘離烏，又看向遠處的血色巨影。
「你知道自己站在哪裡。」
林楓沒有否認。
「我知道。」
「那本帳，也不是假的。」
穆恩眼神微沉。
林楓將冥王劍稍稍抬起。
「可你來殺我之前，也知道那批海獸材料不是人魂。」
「你要殺我，是因為你認定我長大以後，會威脅史萊克，會威脅你想守住的東西。」
穆恩望著他，聲音低啞。
「你的劍，已經留下太多人命。」
「你們的手上，也有我父母的血。」
林楓看著那雙蒼老眼睛。
「你可以記著你的學生。」
「我也會記著我的爹娘。」
穆恩的手指，緩緩陷進身後的石縫。
金光在指節間重新凝起。
那點光芒很細，卻仍讓鍾離烏立刻繃緊了身體。
…………
「少哲他們……」
穆恩抬起眼。
林楓沒有替他接下去。
遠處那幾具倒在坡上的身體，就在兩人視線之外。
沉默間，穆恩的目光忽然越過林楓，看向更東面的山林。
他把人送出去了。
那是這片已經快要燃盡的金光，最後替學院做成的事。
可林間此刻，已經聽不見先前匆忙撤離的動靜。
穆恩無法從這裡看清更遠處。
他只是盯著那個方向，過了片刻，才重新低下頭。
林楓站在他面前。
劍尖，仍沒有移開。
穆恩唇邊浮出一點血色。
「老夫護了學院太多年。」
他低聲說。
「到最後，竟連自己的學生，也沒護住。」
林楓望著他，眼中沒有避讓。
「這一次，你也護不住史萊克。」
…………
穆恩猛地抬手！
指間積蓄的金光，在這一刻驟然刺向林楓眉心！
鍾離烏立刻拉著林楓向側面退開。
龍逍遙同時扣住穆恩手腕，黑暗魂力迎著金光壓下，掌心被灼得冒起細煙！
葉夕水一步踏前，血魂魔傀的手掌重重落在穆恩胸前！
那點金光被打得向上偏去，擦著鍾離烏臂側射入遠處岩層。
一聲沉悶爆響。
穆恩張口吐血，身體重新撞回斷石。
他還想聚起精神力量，眼前卻已經出現了一線灰白。
林楓眉心的豎眼，完成了最後一次近距離鎖定。
十六萬年頭骨中，凝聚出一柄極細的死亡魂鋒。
寂滅魂鋒！
…………
魂鋒鑽進了已經破裂的金色守御。
穆恩殘存的精神力量仍向內合攏，猛地擠住那道鋒芒。
林楓眼前瞬間失去顏色，眉心傳來幾乎讓人昏厥的劇痛。
可他沒有繼續向裡面壓。
魂鋒只維持了一瞬，便被他主動截斷。
穆恩那隻試圖重新抬起的手，也在這一瞬停住。
鍾離烏托著林楓，將他送至斷石前方。
冥王劍，刺入胸膛。
灰白劍鋒穿過已經散亂的護體金光，沒入血肉，直貫心臟。
穆恩身體猛地一震。
林楓握劍的五指幾乎被反震彈開，胸腹傷處再次滲出鮮血，卻仍將劍穩在了那裡。
葉夕水與龍逍遙一左一右壓住殘餘魂力。
金光在劍身旁跳動幾下，終於開始熄滅。
穆恩緩緩低頭，看向胸前的長劍。
那張蒼老的臉上，沒有再出現別的神情。
他的目光越過劍柄，落在林楓身上，隨後一點點失去了焦距。
…………
光明聖龍最後的金色鱗影，在風中散開。
穆恩的身體，緩緩滑坐在斷石之前。
生命氣息，徹底斷絕。
連同那片已經被擊碎的精神守御，最後的意識也在死亡侵蝕中消散。
沒有魂影從身體中遁出。
空中只剩零散光點，隨著龍吟餘音一同沉寂。
穆恩，隕落！
龍逍遙鬆開手，向後退了半步。
他看著斷石前的人，胸口劇烈起伏，血又一次從嘴邊涌了出來。
葉夕水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這一次，龍逍遙沒有掙開，只是久久沒有開口。
林楓抽出冥王劍，身體也隨之一軟。
鍾離烏扶住他，張鵬立刻將人接過。
長劍收進一小部分散逸的死亡力量，林楓卻沒有將它引入經脈。
他已經連站穩，都要借別人的手。
…………
天光重新落進山谷。
孔德明走過碎裂的金屬支架，停在臨時清點處。
從東面送來的儲物魂導器已經被軍官封住。
裡面是真正的總帳與收據。
穆恩遺物中找到的封魂薄芯、舊憑條，也被另外封存，逐件登記，準備隨戰報呈送皇室。
聖靈教的長老站在旁邊，沒有伸手。
那些早已送回史萊克的摘錄，並不會隨著這些人的死亡消失。
孔德明很清楚，戰場打完之後，還有另一場交涉在等著。
他抬起頭，望向正在搬運傷者的軍士。
前沿陣位毀了多處，皇家核心只剩殘骸，死者需要帶回去，重傷的人還在等救治。
龍逍遙被扶到後方坐下，胸肋傷勢讓他連連續說話都十分困難。
葉夕水也正處理左臂的傷。
沒有人能立刻從這裡，再趕去打一場同樣的仗。
…………
林楓靠在擔架旁，慢慢擦去嘴角的血。
他的魂力依舊停在八十三級。
這場廝殺留下的東西，還沒有任何一樣能讓他當場站起來。
可那雙眼睛，卻比來時更沉了。
他看向史萊克所在的方向。
穆恩已經倒下。
林老、言少哲、錢多多，都已經倒下。
可當年親手殺死他父母的人，還活在那裡。
林楓將染血的布攥進掌心，低聲叫出了那個名字。
「玄子。」
「下一筆帳，該輪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