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枝葉殘破、遍體浸染神血,搖搖欲墜自第七重天宮跌飛而出時,周身九色神光反倒攀升至前所未有的熾盛。澎湃的氣息如同翻湧滾燙的岩漿,墜落在焦黑山岩之上,灼燒出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的道紋烙印。
他的力量非但沒有因鏖戰而衰減,反而一路抬升至臨界點,連周遭虛空都在這股磅礴威壓之下微微震顫。
第八重天宮轟然洞開,一道身影自殿內緩步踏出。
此身流轉瑩瑩九色光華,容貌身形竟與江辰一般無二。只是那雙眸子,寒涼沉靜,彷佛閱盡萬古輪迴。手中握持一根混沌雷精淬鍊而成的九色枝條,僅僅輕輕一揮,周遭肆虐翻滾的雷海便大片歸於寂滅。
「那……那是他自己!?」
望禁峰上,灰袍老嫗失聲驚呼,手中龍頭拐險些脫手墜地。
「第八重化形劫,要迎戰自身的大道烙印?這究竟是淬鍊肉身力劫,還是拷問本心的心劫?」一旁的老修士聲音顫慄,滿是難以置信。
「歷代古籍只記述化形劫有天雷淬體、五行煉神,從未提及要對抗自我烙印。」天界神子攥緊掌中神玉,指節泛白,「這株不死藥的根基,究竟深到了何等可怖的境地?」
妖界花海之間,妖界聖女直起身軀,眸光終於染上一層凝重。
鳳族天女死死攥住袖口,低聲呢喃:「他能贏嗎?」
諸天所有觀戰者,全都屏息凝神,心神高懸。
江辰卻沒有半分遲疑。
「要與我自己交手麼?」殘破的枝葉微微震顫,一聲淡笑自樹心深處悠悠傳出,「倒是有趣。」
他主動向前猛衝。兩根九色枝條化作雙劍齊揮,一道裹挾生生不息的生機,一道蘊藏破滅萬物的剛猛,陰陽二力交織纏繞,直撲映象面門。
映象同樣揮動雷精枝條,不避不退,全然相同的陰陽道力正面悍然相撞。
「轟!」
兩株九色神藥轟然碰撞,漫天九色神光炸裂綻放,將整座第八重天宮映照得一片通明。
枝條對撞,本源互搏。每一次交鋒都宛若兩顆大星相撞,激盪的餘波震盪荒古禁地萬里灰霧,毀滅與重生兩種道韻交替瀰漫在天地之間。
鏖戰之中,江辰心神愈發澄澈,眼眸愈發明亮。他真切體會到這道映象的可怖——它並非簡單的模仿復刻,那就是另一個「自己」。所有招式、力量層次,乃至臨敵應變的思路,全都與江辰毫無二致。他打出何等攻勢,映象便會還以何等反擊;他變換何等戰鬥節奏,映象便同步隨之更改。
這是一場對自我的嚴酷拷問。一身引以為傲的全部手段,都會被另一個自己以同等力量回敬。巧計與套路皆失去意義,自身有多強橫,對手便有多強橫。
「好手段。」江辰於心底暗自讚嘆,「天道當真是狠絕。逼我同自己死戰,要麼雙雙歸於虛無,要麼便衝破自身桎梏。」
他不再執著依靠招式去壓制對手,將全部心神沉入識海最深處,那一處被系統遮蔽整整三載的角落。
三年來,他始終在迴避。躲在系統的庇護之下,蟄伏于禁地的偏僻角落,藏身於女帝的威壓陰影之中。小心翼翼掩藏鋒芒,不敢大肆展露,更不曾徹底釋放九妙不死藥的全部本源。
可此刻直面另一個自我,他已然無處可逃。
「那就放手一戰。」
江辰整株神藥猛地拔地騰空,九根枝條盡數繃直。其中七枚已經落盡神果的枝條迸射出刺目九色光焰,恍如七柄燃燒的神劍,徑直刺向映象的心口要害。
映象同步催動七根枝條上前硬撼。可江辰留存著最後一枚神果的第八根主枝,驟然變招,捨棄正面交鋒,以一個出其不意的角度,狠狠橫掃向映象的根基根系。
映象全部心神都被七道光劍牽制,根本來不及調轉防禦。
「噗!」
枝條重重抽打在映象根基之上,那道和他一模一樣的身影劇烈搖晃,周身九色光芒明滅不定,幾近潰散。
江辰得勢不饒人,七柄光焰枝條順勢纏繞絞殺,牢牢鎖死映象,整株樹身猛地震顫,將最後一枚神果積澱的全部精華,盡數傾瀉進纏鬥之中。
「轟!」
映象轟然崩碎,化作漫天流轉的九色星點,如同星河倒灌,盡數湧入江辰的軀體。
他瘋狂吸納這一團團精純本源,每一片傷痕累累的葉片都在竭力吞吐能量,自身氣息節節暴漲,一路向上攀升。
第八重天宮之劫,破。
這一戰令他獲益匪淺。他第一次真正窺見自己潛藏的全部潛能,也幡然醒悟,過去三年一味依附系統苟全,白白錯失了無數主動蛻變成長的機緣。
他抬眼,望向那座緊閉大門的第九重天宮。
殿門緘默緊閉,沒有半分聲響外泄。可一縷連荒古整片禁地,乃至葬神淵深處沉眠的至尊,都為之心底悸動的恐怖威壓,正順著門縫緩緩滲溢而出,如同毒蛇吐信,輕輕舔舐四方虛空。
所有人心中皆清楚,九色化形劫越往後越是兇險,第九重,便是劫難的頂點。
江辰深深斂聚心神,樹根再度扎回焦黑山岩,殘破枝葉徐徐舒展,九色神光於葉脈之間奔涌,宛若奔騰長河。
滔天戰意熊熊燃起,他抬步,向著那道沉重殿門踏去。
「且讓我看一看,這最後一重,等候我的究竟是什麼。」
他滿身神血浸染,可氣息卻如同燎原星火,越燃越是熾烈。身後第八重天宮寸寸瓦解,化作漫天流光消散,九色神光裹住這株遍體傷痕的藥軀,義無反顧投向那幽深沉寂、威壓宛若界域傾覆的第九重天宮大門。
「難道這株神藥,當真要就此化形出世?」
望禁峰上,灰袍老嫗嗓音沙啞,蒼老的眼眸之中,震驚與淚光交織。
接連衝破八重劫數,力戰長春天尊、戮血戰皇、天刀至尊、玄龜古皇,更與自我映象死戰得勝。三年之前還僅僅只是一截嫩枝的藥株,展露的潛力,早已掙脫所有人的預料。
即便是見慣萬古起落、冷眼旁觀無數大世更迭的禁區至尊,此刻也再難維持淡然。
「真是個棘手的小東西。」葬神淵深處,蒼老神念悠悠蕩開,裹挾著幾分前所未有的凝重,「生長於女帝座下的這株盆栽,遠比我們預估的更加麻煩。」
「你看它的生命本源,熾盛如同初升驕陽,鮮活程度遠超我們過往所奪取的任何一株不死藥。」隕星海之中,那道冰冷意念再起,字裡行間翻湧著灼熱的貪慾,「若是奪下這份化形道果,足以安然延壽三五個紀元。」
「這般逆天天資,倘若任由他繼續成長,日後必會成為我等收割源界的巨大阻礙。」不死山內,至尊低聲自語,絲絲殺意悄然瀰漫,「待到劫數落幕,無論成敗,便是出手之時。」
「所言極是。」葬神淵下,寂滅天尊冰冷的意念第一次產生劇烈起伏,貪婪幾乎要衝破神念的束縛,「如此圓滿無瑕的道基,將其吞噬,勝過屠戮千萬生靈用以熬煉壽元。」
荒古禁地上空,被九色雷雲籠罩的天穹之下,第九重天宮的巨門,伴著萬道哀鳴緩緩向兩側敞開。
門後,並非一道孤影。
而是整整九道。
九道輪廓朦朧、卻各自承載迥然道韻的身影並肩而立。形態各不相同:有的周身焚燒焚天業火,有的被萬古寒冰層層包裹,有的由純粹無邊黑暗凝聚,還有的宛若一汪汩汩流淌的生命靈泉……
每一道身影,對應一種極致本源——火、冰、暗、木、金、土、風、雷、血。
九種大道本源,九尊化形者烙印,皆是太古歲月,衝擊化形最終失敗的九株曠世神藥所遺留。
縱然只是天劫摹刻復刻的道痕虛影,可九道力量疊加在一起,磅礴威勢竟引得荒古禁地漫天灰霧劇烈沸騰、翻湧不休。
江辰瞳孔驟然收縮,哪怕以他如今的心性,也忍不住生出一股徹骨寒意。
「九藥齊現……」有隔空觀劫的老修士失聲駭然驚呼,「第九重化形劫,竟是要獨自迎戰九尊化形者烙印?這哪裡是試煉,分明是絕殺死局!大道根本不願讓他順利化形!」
「太過瘋狂!九色化形劫本就萬古難逢,第九重竟布下九藥鎮世的殺局!」太玄門一名長老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這般局面,這株藥,又該如何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