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絲蠶母的身影剛從虛空裂隙中跨出半邊,荒古禁地上空那層厚重的灰霧就猛地往外鼓了一下。那些原本已經縮回各自巢穴的古老神念,像嗅到血腥味的蛆蟲一樣,又從四面八方探了出來。
葬神淵裡那道陰惻惻的聲音第一個鑽進虛空:「呵呵,森羅界的蠶母?她是嫌自己活得太長了吧。不過也好,那條老蠶的直覺倒是准——那株藥現在確實是個空架子。」隕星海里有冷冰冰的意念接了一句:「有人願意蹚這渾水,咱們樂得在旁邊嗑瓜子。讓她撕咬幾口,咱們再看哪塊肉能撿。」混沌古洞那位桀驁的存在哼了一聲:「別太樂觀。那株藥連寂滅都打死了,一隻蠶能頂什麼用。倒是她身後那窩蠶崽子,說不定還能用用。」
諸天各方的眼睛也齊刷刷轉了過來。天界那座神宮裡的影子從簾幕後面露出半張臉,妖界花海中的聖女把靈花湊到唇邊卻忘了喝,龍界深處有鱗片摩擦石壁的沙沙聲。所有人都在等——等這株剛化形就掀翻了棋盤的神藥,面對一隻求偶般湊上來的老蠶,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萬絲蠶母飄在半空中,銀白色的絲袍下擺像水母觸鬚一樣在灰霧裡輕輕擺動。她微微偏頭,目光鎖在焦黑聖山岩頂那道盤坐的身影上。江辰剛從調息中睜開眼睛,九色光芒在瞳仁深處像兩簇還沒燃盡的炭火,明滅不定。
「九妙神藥,江辰。」蠶母開口了,聲音不疾不徐,卻像一根絲線纏上每個人脖頸,「本皇此來,只借一物。」
江辰沒起身,甚至連坐姿都沒變,只抬了抬眼皮:「說。」
「你的九源本源。」
「嘩——」
太玄門望禁峰上炸了鍋。灰袍老嫗的龍頭拐「鐺」一聲杵進岩縫:「她瘋了嗎?」年輕弟子們你推我搡地往前擠,有人脫口而出:「這是明搶啊!」「搶?」旁邊一個瘦高個兒咬著牙說,「這他媽是把你骨頭拆了熬湯,還要你親自遞碗!」
江辰沒動。但他周身那層九色光焰忽然往回收了三寸,又從三寸處猛地一漲——像被攥緊的心臟忽然彈開。他盯著蠶母,語氣平平的:「你是活夠了?」
蠶母那張艷冠諸天的面孔上沒顯出半分退縮。她知道這一步跨出來就沒有回頭路了,可她這七萬年的瓶頸再沖不破,跟死了有什麼區別?她微微眯眼,周身那股能攪亂心神的氣息忽然像漲潮的海水一樣灌滿了整片空間。然後在所有人毫無防備的瞬間,她的聲音化成一根極細的線,只鑽進了江辰一個人的耳朵:「你不給本源也行。本皇退一步——跟本皇成婚,誕下子嗣。你的九源血脈與我的蠶族本源融合,必出萬古無雙的後代。你不過是散出一半血脈,留一份傳承,這筆買賣你不虧。」
江辰的臉色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蒼白變成鐵青,又從鐵青變成發黑。他丹田裡那顆九色道種差點沒被他自己的氣血沖得翻了個個兒。他萬萬沒想到——三年前他被當作一株不能動的藥養在角落裡,三年後他剛化形不過幾個時辰,就有人把他當成了配種的工具?這比直接上來砍他兩刀還讓他喉頭髮堵。
外頭的人聽不見傳音,可江辰那張臉上的顏色變化比任何台詞都直白。太玄門望禁峰上,有人戳了戳同伴的胳膊肘:「你看見沒?他臉都黑了……蠶母跟他說什麼了?」「還能說什麼,」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弟子咂了咂嘴,「森羅界那批蠶娘最出名的是什麼你不知道?」「啊?你是說……蠶母想跟他……」「噓!別嚷嚷!你看那表情,八九不離十!」
葬神淵裡有至尊的神念笑得抖了兩抖:「哈哈哈,這老蠶的腦子裡裝的全是漿糊啊。要打就打,搞這一出——這不是讓人看笑話?」輪迴湖那陰柔的聲音也插進來:「不過話說回來,若真讓她得了九源血脈,那她倒是能多活幾個紀元。只是這手段……嘖嘖。」
江辰深吸了一口氣。他覺得自己需要三秒鐘把翻湧的血氣壓回去。然後他盯著蠶母,一字一頓:「滾。不然斬你。」
蠶母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像一張被凍住的綢緞,然後慢慢裂開,露出底下冷厲的底色。她手中白光一閃——一柄通體由銀白色蠶絲纏繞熔鑄的權杖從掌心抽了出來,杖頂那顆蠶繭寶石里有什麼東西在蠕動,發出細碎而黏膩的聲響。恐怖的威壓像一張網兜頭罩下,與江辰周身騰起的九色光焰撞在一處,灰霧炸開了一圈又一圈。
「敬酒不吃——」蠶母的聲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碴子,「那本皇就自己來撬你的嘴。」
江辰緩緩起身。他渾身的裂痕還在往外滲著若有若無的九色光絲,右臂上那道最深的口子還沒完全合攏——但他站起來了。丹田道種轟然轉動,九種本源像九條被喚醒的河流同時奔涌,焦岩上凝出的白霜被瞬間蒸發。他握拳,指骨發出細密的噼啪聲,正準備一步踏出去——
「轟隆!」
頭頂的天塌了。
準確地說,是荒古禁地上方那片灰霧層被人從外部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一道通體由億萬道金色符文環繞的身影從那道裂口中一步跨下,每一步踏出都有秩序神鏈如瀑布般垂落,震得整片焦岩都在嗡鳴。他身形高大模糊,面容藏在無盡道則之後只露出一雙淡漠到近乎無情的眸子。他的聲音像從九天之上砸下來的銅鐘,每一聲都讓人耳膜發疼:「九妙神藥,你逆天化形,擾亂宇宙秩序——犯無上天條。束手就擒,隨本尊回天界領罪,或可保全殘魂。拒捕者,形神俱滅。」
天衡至尊。
天界最老的那一批守護者之一,以「維護天道秩序」為名巡遊諸天萬界,實則每一次「巡遊」背後都是天界圖謀擴張的陰影。歷史上天界五次入侵源界,其中三次都由他出面「宣告罪名」做先鋒。
生命禁區裡的神念徹底沸騰了。「哈哈哈!好!天衡也坐不住了!」「一個要本源,一個要擒拿——這株藥今天插翅難飛!」「讓他們咬,咬得越狠越好!等兩邊都傷了筋動了骨,咱們再下去撿!」葬神淵裡的聲音帶著掩不住的笑意:「嘿嘿,這戲越來越好看了。天衡那老狐狸一向標榜自己鐵面無私,這回可算把尾巴露出來了。」
江辰站在焦岩之上,左邊是舉著權杖的蠶母,右邊是從天而降的天衡。兩道至尊級威壓像兩座大山從兩側同時壓過來,他的裂痕又多添了幾條,九色神光被擠壓得明滅不定。
但他笑了。那笑沒到眼底,是一聲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沫味的冷笑,然後聲音越來越大,震得灰霧翻湧、焦石震顫:「哈哈哈哈——好!好得很!一個要我的本源,一個要拿我回去問罪——好!都來了是吧?來一個也是打,來兩個也是打。今天你們誰也別走了,把命留下,省得我一個個去找!」